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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六天,她终于肯跟他说话了!狂喜到了极点,桓宣弯腰伸手想要抱她,她抓住被子躲了一下,让他的狂喜一下子消失了大半,那手,硬生生停住了:“你别怕,我,我不碰你。”
桓宣等了又等,等不到她的回答,愤怒不甘越来越盛。她确乎是把他当成元辂那种货色了,他连一个指头都不曾碰过她,她却要躲在屏风里,好像他会把她怎么样似的。“你躲着做什么?我能吃了你?这么多天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就连当初在漳水边……”
傅云晚心里一跳,直觉漳水边三个字似乎有什么意义,然而他突然顿住不说了,屏风外咻咻的响动,是他急怒的呼吸声。
桓宣又站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无趣,一转身快步出门。提漳水边的事做什么?他现在真是越来越掉价,难道要挟恩图报不成?那就真成了元辂了!她不见就不见吧,本来他也不准备再见,趁这几天到处打仗关卡松动,多派些人手送她回南,从此两不相干。
翻身上马,狂奔着往皇城去。冷风呼啸着刮在耳边,心里忽地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假如当初他救起她后并不是赶着去了六镇,假如他一直留在邺京陪她,假如谢旃能早些把真相告诉她,那么现在她吻着抱着,宁愿同生共死的人,会不会是他?
桓宣猛地勒住缰绳,用力太猛,乌骓马长嘶着竖起前腿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桓宣一动不动坐着。疯了,竟然起这种无耻的念头。从前还可以推说是梦里荒唐,可现在,这么清醒的时候,大街之上,他竟然就有了这种念头。
他真是,猪狗不如,将来九泉之下,无论如何都是没有脸再见谢旃了。
不知道停了多久,久到道边的行人都纷纷开始窥探,桓宣加上一鞭,风驰电掣一般往前奔去。她不肯见他是对的,就连她当他是元辂那种淫k棍,大约也没什么不对。他实在是猪狗不如。早点送她回南,从今往后,他再不见她。
傅云晚等外面没了动静,这才出了屏风,急急忙忙回房去。
家里安安静静,荀媪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安置,身边服侍的除了阿金、阿随两个,便是段祥这些人,末后王澍也来了,说是这些天里他就留在谢家照应,有事知会他。
都是桓宣的安排吧。她的性命,是他救的,她一体一用,都是他供养,她如今能够清静住在谢家,也都是因为他一力担当。他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他连一个指头不曾碰过她,可他偏偏起了那种念头,又怎么对得起谢旃。
傅云晚伏在枕上,无声呜咽。
这天桓宣没再回来,之后几天也没有,外面风平浪静,再没有人传扬她和桓宣的闲话,只听说形势急转直下,景国北伐军一路势如破竹,已经拿下泾州、合州,正往兖州进发,北边的柔然也趁势出兵,进犯六镇。
带子,又把叠放在枕边的裘衣取来披上,他还没走,眼巴巴地守在边上,让她一时也不好起身穿裙,只得背着身子问他,“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早就好了。”桓宣怕她追问,便是再不舍得,也不得不走了,“我去给你打水吧。”
他急匆匆地走了,他这样回避,倒让傅云晚猜出了大半,这伤,只怕是跟她有关系吧。
这么天里她好像一直在连累他,他五次受伤挨罚,都是因为她。
心里酸涩得厉害,穿好衣服刚起来,桓宣已经提着热水回来了。他不肯让阿金服侍,便只是自己忙来忙去,兑水,拧帕子,等她漱齿洗脸后,又给她找梳子。
傅云晚侧着脸,笑意一闪,马上又忍住:“不是这个。”
那金梳子只有她半个巴掌不到,嵌着螺钿的装饰,雕镂着莲花纹样,极是小巧玲珑的一个。他手掌那样大,手指又粗又长,捏在他手里纯粹是玩器了,拿都拿不住。他自己大约也觉得不对,看看妆奁里也不知道哪个是梳头的,便捏着那小小的金梳,笨拙地来给她梳。
手指握住牙梳的柄,指尖微凉,碰到他一点皮肤,心里突地一跳。已经很久不敢跟她亲近了。低眼,她那样近,伸手就能抱到,她的脸也很近,带着香气,让人忍不住想亲亲抱抱,又不敢,只是咬牙忍着,忍得手都有点抖。又见她握着那把牙梳,手那样白,跟象牙五乎没有分别,在漆黑的头发上,映出鲜明的颜色。
梳子卡在她又密又厚的头发里,半天也没下去,桓宣自己也知道是拿错了,不好去文,便闷着头又去妆奁里翻,那把篦子他认得,是通头用的,极少用来梳头,又突然看见那把檀木的宽齿梳子放在格子里,应该是这把吧,但这个,是檀木。
又让他突然觉得是不是跟谢旃有关系,是不是谢旃送给她的,便不肯用那把檀木梳,只把边上一把细齿的牙梳拿起来,握了她厚厚的头发慢慢梳篦着。手上后所未有的轻着力气,怕扯到头发弄疼了她,又不知道梳开以后该怎么挽发,正踌躇时她伸手过来:“我来吧。”
真想抱抱想亲亲,吻她柔软的嘴唇,可是不能。他做错了事情,做错事,总要受到惩罚的,更何况他错得那样离谱。
妆奁里五把梳子,有插戴的,有宽齿细齿的,也有小小一把篦子,各自放在分好的格子里,他分不清该用哪个,随手拣了那把插戴用的金梳子在手里:“我给你梳头吧。”
她很快梳通了,对着镜子抬着胳膊开始挽发,她手指那样灵巧,眨眼间便盘出发髻的雏形,桓宣看得入了迷。
原以为她那些衣服什么的都已经够复杂了,原来梳头更复杂。但他想学学。总要能为她做点什么吧,谢旃能给她描字帖,能陪她读书,他什么都不行,但他可以学学梳头,总要有点什么技艺,不至于一点用处也没有吧。
“绥绥。”低低唤了一声。
傅云晚看见他攥得紧紧的拳头,让人安心,又有些伤感,转开了脸:“你去忙吧,我自己弄就好。”
傅云晚梳好了头发,平日里很少敷粉的,只把口脂用小指挑起一点,轻轻在唇上涂了,桓宣忍不住又走近点,看她修得短短的指甲挑起一点,轻轻在唇上揉着。突然觉得痒,霎时间骨头缝里都开始痒,恨不得是那口脂,在她指尖里,由她沾染着,在柔软的唇上。
“我陪你吃了饭再走。”桓宣说着。
傅云晚抬眼,他眼神里透着热切,身体向她倾斜着,让她不由自主又觉得怕,稍稍闪躲一下,他感觉到了,立刻又退开,两只手攥了又攥:“我不碰你,别怕。”
桓宣不由自主,哦了一声。原来如此。那个是装饰用的,并不是梳头的。好看。
忍着,这段时间无论如何都不能碰她了。他是真的吓坏她了。
傅云晚挽好了发髻,从镜子里看见桓宣一动不动站着看着,眼神专注得很,又让她想起大型的犬类。这念头不尊重得很,自己也觉得不应该,连忙转过眼,把那把镶了螺钿的金梳子轻轻地,压在了发髻上头。
话没说完,听见王澍在外面叩着门叫,傅云晚看见他皱起的眉头,他是要生气了,让她心里不安,急急拦住:“你去吧。”
桓宣顿了顿,想说不着急,她已经开了口:“去吧。”
他又怎么能不听她的呢。她刚刚大发慈悲肯跟他说话,又怎么能够违拗她的意思。恋恋的,一步一回头:“我走了,你好好吃饭,有事叫我。”
门轻轻合上,现在,他是真的走了。
明明是同样的屋子,同样烧着的炭盆,突然一下子就冷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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