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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这个儿子,他没话可说。可对着陆锦惜这周到的儿媳,却是很难不搭理。毕竟她温柔贤惠且孝顺,真把他当了长辈看,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体现得淋漓尽致。谁能不喜欢她呢?甚至可以说,他与顾觉非朝堂上斗成那样,这偌大的太师府还没因此闹得分崩离析,都是因为这府里还有个陆锦惜。顾承谦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取了一旁的拐杖来,自己撑着了,苦笑道:“难为你有心了。今天这一盘棋也下完了,你便回去忙你的吧。如今我乞休辞官,已约了计之隐往东湖边赏雪喝茶,该去了。”他说着,便已经朝外面走了出去。一旁侍立着的太师府大总管万保常连忙跟了上去,往前面张罗出门的暖轿了。只是人还没出府门,前院便响起了一声高亢的唱喏——“圣旨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理蕃院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妻陆氏锦惜,知书识理,贤良温厚,克佐壸仪,敦睦嘉仁。着即诰封为一品夫人,赐除夕皇宫夜宴列席,钦此!”匈奴隐忧接旨的时候,陆锦惜便对这旨意的内容有所预料了。毕竟昨夜顾觉非回来,坐书房里与孟济说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了个清楚。说是老太师乞休,正好是顾觉非名正言顺上位的时候。所以在听到自己封了一品诰命时,她并未有半分惊讶。可圣旨的最后这一句,却偏偏让她有些许的讶然了。自打改嫁给顾觉非之后,陆氏因薛况而封的一品诰命便被按律夺回,她的诰命品级只能依着顾觉非的官级走。而朝中诸多庆典仪式,都要看命妇的品级。陆锦惜这不上不下的,且还是再嫁妇,身份着实尴尬,是以这三年多来,竟未再入过一次宫。今日伴随着圣旨一道下来的,竟然还赐了除夕宫宴?要知道除夕宫宴可非比一般的宫宴。这是皇帝在皇宫中举办的宴席,因日子特殊,非皇亲国戚不请,非朝廷重臣不请,非紧要命妇不请。如今还请了谁不知道,反正竟是请了她这个在外头名声不那么好的再嫁妇,实在是不可思议!陆锦惜双手将圣旨接过来的时候,只瞧见那传旨太监笑成了两道弯月的眼睛,甚至脸上还有些讨好的笑容。半点没有一般传旨太监的趾高气昂。“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了,眼瞧着接近年尾,今年可算是您最旺了。”陆锦惜客气了两句:“您说笑了,是咱们大夏如今国运昌盛呢。多劳公公您大冷天里跑这一趟,只是不知今年除夕宴这是什么情况?”“哈哈,您可算是问对了。”那公公扬了扬兰花指,满脸的喜气,当中还带了几分卖弄的神秘。“就这些天,宫里面可出了件天大的喜事,皇上都高兴坏了。这不,赶上今年风调雨顺,这才要大摆除夕宫宴呢。”“大喜事?”听着这形容,还有特指的“宫里面”,陆锦惜眉梢微微一动,就猜着一点苗头,于是眸光微微一闪,也笑了起来。“您说的莫非是贤妃娘娘……”“嘘——”那太监忙比了一根手指,笑得可讨人喜欢了。“您心里知道就行,还没两个月呢,刚诊出来,皇上要留到除夕那天再说的。”“那可真是大喜事,大喜事了。”陆锦惜面上的神情毫无破绽,同时也给旁边的风铃递了眼神。风铃这两年也出落了不少,已成了个标致的大姑娘,因跟在陆锦惜身边,学得多,人也机灵,做事很有一种沉稳又周全的感觉。收到她眼神,她便知道了。这时忙走上来,要送那太监,也把丰厚的茶水钱递了过去。可没想到,对方竟然不收,只道是:“今儿能来府上传旨,已是幸运了,可不敢要您的赏钱,小人沾沾喜气也就够了。八日后除夕宴,夫人可得准备着了,小人先回宫,您留步。”话里话外,俨然对陆锦惜恭敬极了。直到风铃将人送走,人也没收一个子儿。陆锦惜哪里能不知道原因所在?这太监也算是个有心的,不乱拿,尤其是顾觉非眼下如日中天,卖力气巴结都还来不及呢。“收好吧。”她随手将圣旨递了出去,抬头一看,院门口那边的顾承谦,只木着一张脸看她这边。宦海沉浮这许多年,他哪里能不知道朝上发生了什么呢?属于他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顾承谦那拄着拐杖的身子,看上去又伛偻了几分,苍老的眼底又多了几分浑浊,只转过身去,对万保常道:“走吧。”他还是出门去了。陆锦惜就站在后面,目送着这一位辅佐过三代帝皇的老大人,一步一步,蹒跚地上了轿子,又看那轿子慢慢离开了府门,这才微微叹了一口气。她转头吩咐道:“让厨房那边先备好驱寒的热汤,待老大人晚点一回,便立刻给端上去。”“是。”风铃眨巴眨巴眼,乖巧地应声,接着又提醒道,“昨日盛隆昌那边传来消息,约过了您,中午在商号见。就剩下半个时辰了,您还去吗?”如今盛隆昌日大,分号也多了不少。作为如今大夏第一流的大都城,京城里人来人往,货来货往,消息最是灵通,且京中权贵甚多,富户遍地,是个最好的商品倾销之地。盛宣早在去年,便在京中建了一家分号。现在一年里,他有五个月在陕西,两个月在边关,三个月在江南,两个月在京城。眼瞅着年关,又到了算分红的时候了。这一趟陆锦惜当然是要去的。她只点了点头,也不多言,便回屋裹了一身厚厚的衣裳,又披了一条雪貂毛坎肩,这才上了马车出了门。这时候顾觉非还在宫里忙,该不会回来。所以陆锦惜道中也慢悠悠的,只将手炉抱在怀里,透过那微微挑开一角的窗缝朝外面看去。虽是隆冬腊月,可毕竟抵近年关,京城各处街道上都挺热闹。卖年货的,耍杂技的,捏糖人儿的,挤挤挨挨。最多的是小孩子们。半点也不惧怕寒冷,要么是拿着鞭炮,要么是举着糖人儿,满街乱跑。昨夜才下过雪,但街道中间的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车轱辘碾压上去响声有些清脆。远远近近的房屋,都被盖白了。陆锦惜看着,却忽然想起来,一会儿去盛隆昌对过了账,也该给那几个孩子添置点东西了。“夫人,您看,是您上次看到的匈奴商队呢。他们竟在这里待到这时候了,是要留在咱们大夏过年吗?”风铃也与她一道瞧着外面,视线划过时,忽然就指了一下。陆锦惜也看见了。那一群商人手里牵着的都是匈奴的高头骏马,威武不凡,衣袍裹得厚厚的,戴一顶厚厚的貂帽。这样的打扮,总会让她想起一个人来。她抱着手炉,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闭上眼睛淡淡笑道:“匈奴可没有什么过年的说法,对他们来说到哪里都一样。如今大夏物候好,但这季节也没什么商货好带,所以他们还要在这里留到明年开春时候,等着把大夏的东西带回匈奴去卖呢。等天气好了,再返回京城来。”“啊,这样啊……”风铃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好奇的目光还是落在那些人的身上,直到车转过拐角了,才有些不舍地收回了目光。陆锦惜虽没睁眼,可也猜得着她是怎样的情态,当下面上笑意深了些,只问:“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三年多了,我上一回还听盛二爷夸你精细,聪明,会打算,是个做生意的料。你要真对这些感兴趣,不如我送你去盛隆昌学一学,将来从不从商倒是其次,好歹在伺候人之外,学些吃饭的本事。”风铃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小嘴都不大合得上了:“夫、夫人,这……”“你先考虑着吧。”陆锦惜眼下也不过就是顺嘴一提,并没有逼她做选择。对她来说,这就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事情,并不挂在心上。太师府在内城,盛隆昌在外城。中间虽是隔了一道城门,但路程却不很远。陆锦惜的马车慢吞吞过了城门之后没片刻,就已经到了地方。早有人在下头候着,给垫了脚凳,迎她下来。新修起来不久的盛隆昌京城分号,还透着几分崭新的感觉,一切看着都是鲜亮的。有几个月没见的盛宣得知她来,便从门里迎了出来。一身厚厚云锦面的袍子,上头绣着万福纹,才一见着她,就高高兴兴地拱了手:“夫人好,可以给您拜个早年了。”“您客气。”陆锦惜上来,略略点头,算还了一礼,便同他一道往商号后面的账房走去。里头正热闹,算盘声响成一片。“我听着这打算盘的声音,就像是听见了银钱入袋的声音。”她才一进来,晃眼一看,便不由感叹了一句,“若没记错的话,今年可也是个大好的丰年呢。”“可不是,也是托了您的福。”现在想起来,盛宣还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与陆锦惜合作,不仅挣回了盛隆昌的家业,如今还成了大夏首屈一指的大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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