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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1页）

&esp;&esp;宁辉抬头，首先看见的是深蓝绡纱，丝织细细密密，若波漪般柔软垂下，掩映着里面以银线繁复刺绣的缎衣，再外面是一件深黑的狐毛大氅，阔阔地平铺垂下，雍容而矜贵。

&esp;&esp;最后才在呵气缭绕间看清了那张脸。

&esp;&esp;眉目清俊，隐然含笑，雍贵中带了几分明媚顽皮。

&esp;&esp;宁辉瞬时觉得自己衣袍上的补丁有些碍眼，垂了头，喟叹道：“两纹一幅能全卖出去也是好的。”

&esp;&esp;那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不合时宜地轻摇，笑道：“肯定能全卖出去。”

&esp;&esp;宁辉道：“多谢阁下吉言了。”

&esp;&esp;“谢我做什么，这些字画两纹一幅我全买了，我还觉得是占了你的便宜了呢。”

&esp;&esp;宁辉倏得抬头看他，见他笑纹清清隽隽地铺开，在这隆冬中带了些许暖意。

&esp;&esp;“前些日子我在药铺那里瞧见你了，明明自己的衣食都快没有着落了，还去资助患了病的老奶奶，没想世风日下，竟还有你这样的好人。”

&esp;&esp;宁辉正将字画包好，听他这样说，又将束绳拆开，了然：“原来你不是看中了我的字画，是想来接济我这个人啊。不好意思，我不是耄耋之年的老人，我有手有脚，能自食其力，用不着人同情，这画我不卖了。”

&esp;&esp;那人一诧，像是没想到宁辉会这样说，瞪圆眼睛看了他半天，良久，无奈地摇头：“你这人啊，还真是……正直……”他及时地止住了后面的话，估计再说下去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esp;&esp;宁辉不搭理他了。

&esp;&esp;他便一人在摊前流连，眼见宁辉一天都没什么生意，到日暮时分，他摇着折扇又凑到宁辉跟前，提议：“不如这样吧，你送我几幅画。”

&esp;&esp;宁辉依旧不搭理他。

&esp;&esp;他又上前，伸出细长白皙的手指点了几幅，道：“我瞧着这几幅很好，不如送我，反正你也够呛能卖出去。”

&esp;&esp;宁辉还是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收摊，可是却将他点过的那几幅留了下来，背起箧箱迎着寒风走了。

&esp;&esp;留下那人将画抱在自己怀里，看了眼宁辉的背影，摇头：“倔强，耿直，不贪财，我看适合当御史，若是仕途再顺利些，没准儿能当上御史台大夫，到时只怕天子要没好日子过了……”

&esp;&esp;……

&esp;&esp;

&esp;&esp;三年的时间，宁辉的生活稍有起色，娶了妻，中了乡试，在睦州天水阁谋得了一份写话本的差事，渐渐有了些名气，支撑家业之余也能安心温书，准备来年的会试。

&esp;&esp;唯一的遗憾，便是夫妻成婚数年，膝下仍空空。

&esp;&esp;夫人多次提出要替他择一门良妾，都被他给回绝了。他贫寒时夫人不曾嫌弃过他，如今稍稍挣得了功名，岂有朝三暮四的道理？

&esp;&esp;反正他双亲已亡，宗族凋零，没有人在子嗣一事上给他压力，正好乐得清静。

&esp;&esp;在这期间，他整理了荀天清留给他的那本《无题》。

&esp;&esp;时下魏人的赋多是写男女幽怨，曲折隐微，香软艳丽，颇有些靡靡之音的意思，大约也与当下的太平盛世有关。但荀天清这一篇却给人以天光云影、山河辽阔之感，立意极为高远，有胸怀社稷、悲悯苍生的意境，唯一的不足，在宁辉看来，大约就是总萦绕着一股悲意。

&esp;&esp;特别是最后一句——为苍生黎庶，甘以身殉国，终全死节，是为国君王族之份矣。

&esp;&esp;宁辉每每看到这里总忍不住吐槽：他一个富家公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身上又连个官职都没有，还天天想着为苍生殉国？苍生还用得着他来殉？

&esp;&esp;多次提笔想给他把最后一句改了，但犹豫徘徊之下，还是作罢，最终也只是把名字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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