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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电梯很快到达一楼,方牧迈步走出,一直走到住院大楼外面,终于迫不及待地将烟叼到嘴上,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冲天吐出连续的烟圈。后面有人急急地叫方牧,方牧转过身,看见方敛,手上还提着保温瓶,大约怕是错过,他是走楼梯下来,气喘吁吁的样子,但风度依旧,疾步走至方牧面前,问道,“方牧,你回来了?”
&esp;&esp;方牧夹着烟,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隔着薄薄的烟雾打量经年未见的方敛——还是那个方敛,瘦瘦薄薄的,经常抿紧了嘴唇,令人联想到坚毅内敛什么的,眉头总会习惯性地微拧着,很少笑的,但偶尔一笑,真是纯洁得要命,跟方牧绝不是一路货色。
&esp;&esp;当然,从遗传基因学上来讲,他跟方敛没有任何关系,不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esp;&esp;方敛目光忧郁,问:“回来了怎么不回家呢?”
&esp;&esp;方牧露出一个痞痞的笑,他长得好,这么一笑,几乎有种妩媚锋利的感觉,却也让人无从下手。方敛晓得撬不开方牧的嘴巴,只好换了话题,“你过来看阿姨?”
&esp;&esp;方牧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将烟灰弹得老远。
&esp;&esp;方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皱出一个川字,忧郁沉重得如有实质,“那你知道阿姨的情况了?”
&esp;&esp;方牧扭着头望向别处,嗯了一声。方敛叹了口气,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站着,很久,方敛开口,“方牧,其实阿姨很想你的。”
&esp;&esp;☆、
&esp;&esp;方措敏锐地察觉到方牧心情不好,他想不出原因,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谨慎地不去碍方牧的眼,在迫不得已两人必须待在同一空间的时候,也放轻呼吸,尽量将自己伪装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
&esp;&esp;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方措期末考结束,连报告单也来不及拿,方措就被狗似的拎进车内。方牧一句解释也没有,一脚轰下油门。
&esp;&esp;初冬的阳光薄得透明,草木一片枯黄,天际有孤鸟掠过。方牧将车子靠边停好,把方措拎下车,一声不吭地前走。路况很差,到处坑坑洼洼,方措迈着小短腿费力地跟着,不一会儿,就被落下了一大程,他抬头看前面的方牧,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坚实地落到地上,步子跟步子之间的距离都好像丈量过,根本没有注意到落在后头的方措。
&esp;&esp;方措抿紧嘴巴,没有开口求助,低头努力追赶,小小的身子里似乎藏着一种类似意志什么的东西。赶了一段路,方措抬头望去,方牧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站在一棵樟树下,侧着身子,低头点烟,透过袅袅的烟圈,方牧转过头来看他,他在等他。
&esp;&esp;这个认知让方措的身体里又燃起了力量,他几乎是小跑起来。
&esp;&esp;方牧见方措赶了上来,转头继续赶路,只是刚迈开步子,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低头一看,果然是小崽子。
&esp;&esp;小崽子有点紧张,抓着衣角的手指不安地捻动。方牧看了一会儿,将烟叼在嘴里,轻轻松松地拎起没几两肉的小崽子,抱在手上,迈开步子重新赶路。
&esp;&esp;略略有些呛人的烟味冲进方措的鼻腔,方措温顺地趴在男人的肩上,一动不敢动,怕打碎这样亲近的美梦,方牧手臂坚实的力量让他感到温暖安心,然而同时,方牧不同寻常的沉默也令隐隐的不安笼在小孩幼小的心灵中。
&esp;&esp;方牧在一座大宅前停下,是真的大宅,这占地面积如今在哪里看来都能算得上富豪阶级,不是流行的欧式别墅,而是正宗的两进四合院,“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往前推个六七十年,方家在远近也算得上乡绅。
&esp;&esp;方父做古董生意,也能画上几笔,在朋友圈互相吹捧着大小也是个“家”。方敛子承父业,如今在研究所工作,一家子都是富贵温柔乡里温养出来的雍容雅致,连放个屁也带着书香,偏出了个不成器的方牧。
&esp;&esp;方牧六岁上跟着他妈进了方家,改了姓,成了方家户口簿上的二子。他妈待方敛一向比待他好,并且强横地不许任何人插手对方牧的管教。也许正如他妈所料的,方牧天生跟他爹一样,是个完蛋透顶的坏胚子,才十五岁就敢拿板砖拍人脑袋,后来跟人火拼,连累方敛被人砍了一刀,他妈在门口搁了把菜刀,放下狠话,方牧要敢回来,他迈左脚就砍左脚,迈右脚就砍右脚。
&esp;&esp;方牧就真的没有再回来。
&esp;&esp;大门开着,各色的人进进出出,有人坐在门槛上抽烟,有人在里面大声呼喝什么。没有人认出方牧。方牧也不搭理人,抱着方措进了门。
&esp;&esp;进门是一小片方父精心养着的腊梅,遒劲的枝干疏朗交错,寒冷的空气中夹着梅花凛冽的花香。方敛穿过梅树从里面出来,看见方牧,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你来了。”他似乎很累,眼底有熬夜的血丝,身上还有一股烟味,领着方牧往里面走,边走边说:“昨天晚上回来的,说什么都不肯再住在医院了,早上五点左右的时候,人就不行了。”
&esp;&esp;方牧麻木地点点头,不晓得是伤心到了极点还是根本没反应过来。
&esp;&esp;方敛忧愁地看他一眼,目光又落到他抱着的孩子身上,那孩子长得灵秀可爱,只是瘦,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并没有好奇地东张西望,显得非常沉稳乖巧。
&esp;&esp;察觉到方敛的目光,方牧淡淡介绍,“这是方措。”却没有说明方措的身份。
&esp;&esp;方敛微微一愣,却没有追根究底,只是说:“里面阴气重,小孩子还是不要进去了。”
&esp;&esp;方牧这才像是回过神,点点头,将方措放下来。
&esp;&esp;他妈已经被换了衣服,头发也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直挺挺地躺着,依旧是强硬固执的姿态。他像是又看到从前,好像是初中,他被方敛从学校里领回来,走在日暮迟迟的黄昏,一边是高高的围墙,一边是水塘。方敛依旧薄薄瘦瘦的样子,走在前面,他落了一大段,沉默地跟在后面。他妈劈手夺过他的书包扔到水塘里,恨得骂:“有本事打架就不要回来!不死在外面去!读什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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