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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节（第1页）

&esp;&esp;兄言美利坚之经济形势，妹思之深以为然。兄以需求供应之说解释，妹觉甚合社会科学之原则。近来研读政治经济资料，渐知帝国主义何以要拓展殖民地，即为劫掠资源与倾销商品之地也。为此，其必要搅乱殖民地之政治、军事，入侵其文化思想等领域。

&esp;&esp;帝国主义各自扶持势力，使其相互频繁征伐，为私利徒然消耗国力，使国人更陷于水深火热，国家愈堕半殖民地之深渊。妹近日痛心愤懑，作文以讥殖民者之险心，在《十字街心》都报刊投稿，欲引发智识者强烈反响，有团体组织援引妹之作文，海宁之抵制货运动低而复起……

&esp;&esp;妹近日学习一篇美国课文，讲美国一位富豪子弟，与一个窈窕淑女坠入爱河，双方因客观条件不便，一直不曾剖白心迹。窈窕淑女将离城返乡，公子开车送心上人到火车站，心中炙热之爱情言语，快到火车站还不能倾吐。最终奇迹却从天而降，到一个十字街口时，堵车堵得漫长无期，富家子趁机向爱人表白，美人欣然悦纳其爱意，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然而奇迹并非凭空降临，十字街口的大堵车，实为富家公子之老父，花费巨资人为造成的。目的便为公子争取时间。

&esp;&esp;此文作者不屑修饰态度，向我们传递“钱能通神”之价值观，竟连圣洁的爱情亦难免俗。妹初读颇感不适。

&esp;&esp;寿曾叔是大教育家，他说西方教育重视体育，指望培养跑得快、跳得高、举得重的壮汉，奥林匹亚竞技场上的古代健儿，还能与今日西洋健儿之矫健身躯重合。

&esp;&esp;难以想象礼制下的周王朝，会有比试强壮之运动会。孔夫子若能穿越时间与空间，到奥林匹亚之古代竞技场，看到□□之古代西洋健儿，像禽兽一样放诞地奔跑跳跃，圣人怕也会掩袖而斥：“是可忍，孰不可忍！”

&esp;&esp;寿曾叔叔说，从文化源头上看，西方以体魄为基础培养强人，而东方在礼制框架下培养好人。近一世纪之屈辱中国史，似乎证明“好人”比不过“强人”。

&esp;&esp;在当今资本主义背景下，强人之一大标准便是富有，譬如课文中助子恋爱之大富豪，就是资本塑造之强大符号，他教人自觉变成拜金主义者，自觉撇开传统之仁义道德。

&esp;&esp;我们教会学校之女子，受此思想潜移默化，很有人崇拜西人强盛文化，言落后还不学习西方，挨打受难也是活该。这等人以身为中国人为耻辱，若不得为西洋强盛国家公民，便当为西洋强盛国家公民之妻。是为西人之文化入侵矣，细思令人惊恐！

&esp;&esp;妹连作六篇杂文，登载校报以回击此种论调，直言以强弱争高低，不同势力不能相容，强者吞并弱者，强强更要争持，国家必然走向分裂，而中国以礼制绳束之，国家虽合久必分，却也能分久必合，才有五千年顺承之文明……

&esp;&esp;妹之诸般论说观点，得教务长与先生们赞赏，却开罪校长与诸洋人理事，妹以言论自由未见惩罚，是恐保送名校机会渺茫矣，兄长请勿太责我！

&esp;&esp;不过，妹之诸文章得人追捧，被转载至许多报刊中，继而有教育界之人士，提议修改教会学校教材，不过目前声势并未起来，大家尚在努力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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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写到这里，珍卿开始停笔发呆。不是她闲得想搞事情，是大家习以为常的一些言论、事件，她听了特别刺耳、见了特别挠心，胸中有不平之气，实在是不吐不快。况且她又不是闹革命，言论炮弹就算放出去，也没人会摘她的脑袋，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esp;&esp;唠完了正事儿，珍卿再唠点家长里短的：

&esp;&esp;二姐姐新近有孕，两家人皆大欢喜，亲家大姑姐亲来照料，对二姐夫中年得子，满怀欣欣之期望。妹始悟添丁之喜，是常人新生之希望。母亲与二姊夫同谋，使二姐解除一切职差，务必到三月胎稳后，再行恢复她的工作。

&esp;&esp;二姐常日在谢公馆，与元礼、仲礼、娇娇玩乐。仲礼系无忧无虑之乐天派；而元礼似厌恶娇娇，虽不曾以长欺幼，而娇娇被人欺侮之时，元礼作为长兄却作袖手旁观之态。二姐某次训导于他，他却冷笑：她不是挺厉害，为何不自己解决！

&esp;&esp;培英女中学生从二年级起，愈来愈多人辍学婚嫁，时有退学者与友人抱头痛哭，仿佛在生离死别之间。虽是司空见惯亦常觉憾然。

&esp;&esp;……学校今年新开交际舞蹈课，妹选择华尔兹与快步舞，一舞高雅一舞倜傥，学习间颇觉欢乐无限，在家亦自觉勤奋练习，待兄功成回国之日，可望与兄潇洒共舞之。

&esp;&esp;珍卿寄出回信的，讲与杜小姐交往的闲闻趣事，讲这姑娘挥笔作画的情形，讲她少时与祖父相依为命，跟国学师父苦学经典书画，还有到海宁后满心想着作画挣钱，回报含辛茹苦将其养大的祖父。

&esp;&esp;还有些粉丝也让珍卿感动，他们说《葫芦七子》这部作品，打破陈腐封建的旧式创作，展现了中华始祖的救世精神；还以画中一件件上古法宝，来象征中华民族世代相传的人文道统，宣传中华儿女敢于反抗、敢于牺牲的精神，并且它还宣扬手足相援、男女平等的主义。

&esp;&esp;那候叫姜耀祖的老汉，从前只会演绎七侠五义、珍珠塔，再不然就是演绎封神与西游。他的既往作品借鉴古典小说，才出来会让人觉得新奇刺激，时间久了发现是换汤不换药。

&esp;&esp;他的作品中充斥封建伦理道德，女人根本没有地位，普通百姓更不是主角。若说他突然如有神助，画出蕴含爱国主义、男女平、奋斗自强先进思想的作品，稍有思辨能力的读者都觉得说不通。

&esp;&esp;倒是才只十八岁的杜小姐，受过传统经典的长期熏陶，并且处在思想最活跃的年龄段，倒更可能做出拥有思想性、独创性的先进作品。

&esp;&esp;舆论界斗智斗勇

&esp;&esp;珍卿近日被流言蜚语骚扰，见识到造谣者恶到什么地步，更看清亲朋好友对她的好，能让人熨帖到什么境地。

&esp;&esp;亲戚师长们都尽全力帮她，有关她的各路谣言传得够快，可是她家的人拼金钱拼势力，绝不弱于幕后之人的手腕。

&esp;&esp;造谣报刊总讲珍卿多年轻，从去年才开始学习西洋画，平常也不怎么见她画画儿，又讲杜教授把谢董事长笼络得好，杜小姐把陆三少狐媚得好，把所谓“谢公馆女佣”的话，当成金科玉律一样地传扬，就想证实《葫芦七子》不是她的作品，是那个叫姜耀祖的老杆子作的。

&esp;&esp;珍卿这边各路人马也针锋相对，讲她学了十五年的国画书法，天赋和基础都很扎实，画《葫芦七子》这种国风作品，根本不就在话下，才学一年多西画什么打紧？

&esp;&esp;所谓吐露真情的谢公馆女佣，是因为早先盗窃主人家财物，被赶出谢公馆怀恨在心，才胡乱造谣污蔑旧主人，这在巡捕房都是有记录的。

&esp;&esp;犯错被赶走的谢公馆女佣，方姐还在继续坐监中；之前乱讲话的岳嫂被捉到以后，追究她之前的盗窃罪和如今的诽谤罪，按租界法律判了三月□□，现在也还在监狱里关着。

&esp;&esp;给新一轮舆论提供消息的，很难说还会再有别人。最初造舆论的《真相报》主编费晓卿，携全家逃离中国时被他们逮到，向他们交代了云希宜的套路——最终就是污蔑她不是《葫芦七子》作者。与现在的舆论套路如出一辙。

&esp;&esp;云希宜一直窝在应天不动窝，像跟珍卿现在的处境无干系。但珍卿他们一直认为，幕后之人定与云希宜有交集。两人也许是沆瀣一气，也许有什么别的勾当，才用同一套路对付珍卿。

&esp;&esp;既然对方这么多的套路，珍卿自然不甘心受他冤陷，一直在想方设法地还击。

&esp;&esp;之前有理智派的分析文章，把那姜耀祖往日画作风格，跟《葫芦七子》作细致对比，再与珍卿的学识、性格对应，点醒了不少有思考能力的读者。

&esp;&esp;在流言蜚语乱飞的时期，珍卿画画、写作的一些马甲，也陆陆续续被人曝了光。比如她在圣音女中的文章书画，还有在《新女性报》以费舂烟为名发的作品，以及在培英校报实名发表的内容，还有长辈从前写的不记名轶事，通通被捅到了广大看客的面前。

&esp;&esp;珍卿以“费舂烟”之名写小说《逃》，讲的就是自己父母的故事；而《黑夜里提灯的萤火虫》，又跟启明学校的经费问题挂钩，还有后来写的《摩登时代》。她先后写的各类文章，都跟她直接间接的经历相关。幕后之人再编出个给她文章捉刀的，不过是漏洞百出、门户大开罢了。

&esp;&esp;珍卿的作品一下子传播开了，除了产量最大的小说、散文、宣传画，像《小辣椒的理想覆灭》《黑夜里提灯的萤火虫》《摩登时代》《西方的强人和东方的好人》等，现在已经传到广为人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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