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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那句并不欠谁,让我真的心疼他
&esp;&esp;浮生若梦
&esp;&esp;公子沐笙日夜兼程赶回邺都时并不会想到,待他跨进宫门的那一刻,便亦是娄后丧钟被敲响的时刻。周王容不下娄后已非一日两日,如今,娄后一口咬死凤阙丢了,周王对她的憎恶便更是深不可解,再闻捷报,魏军大败,魏军主将公子津被生擒,周王也算稍稍定心,再不愿留着这如何也撬不开嘴的妇人碍眼,决心做个了结。哪知,谢姬到底位卑下不去手,他也无怪,便顺着天意,最后一搏,瞧瞧临了临了,儿女就在眼前,那贱妇是说也不说凤阙的下落。
&esp;&esp;遂,公子沐笙方入城门,看守娄后的寺人得了消息,便依照周王的吩咐给虚弱卧塌的娄后灌下了鸩酒。
&esp;&esp;公子沐笙匆匆入了殿门,闻着隐约血腥味已是变了脸色,疾步而进,便见娄后自塌旁摔坐在地,面色青黑,双目无神,口中吐出乌红的血来,已是奄奄一息。
&esp;&esp;他愕然大骇,疾步便冲上了前去,跪在娄后身侧将她搂入怀中,一面以袖为她揩唇边的血污,一面朝左右宫婢厉喝:“传大夫!速传大夫来!”
&esp;&esp;然左右闻言,哪里敢动,皆是伏跪在地,垂首不语。
&esp;&esp;见此,娄后心中了然,颓然看着公子沐笙,无力一笑。口中鲜血源源在流,她想伸手拉他,却一抬手,只见满手鲜血,眸光一顿,终是收回了手去,颓然倒在他怀中,声音哽咽,无力道:“无用的,鸩毒无解。”说着,娄后恍惚的眼中便流下了泪来,明是泪流,却又失笑出声,哭哭笑笑,十分癫狂,她字字艰难,忍着痛道:“人之有生,必然有死。吾弃世后,你与兕子,莫需伤怀。”娄后一心忍着痛,然因是服了毒,她五脏剧裂,不过倾吐几字,口鼻便又纷纷渗出血来。
&esp;&esp;公子沐笙向来沉稳,见此也不免惊慌,他想抱起她来,冲出殿去。却只一动,娄后又是一阵呕血,血流如注,无止无歇,仿如尖刀,一刀又一刀挑着他的心头肉,叫他死死拽紧着拳头,才硬生生忍住了喉中的哭意。
&esp;&esp;便也就在这时,外头隐隐传来了燕乐之声。公子沐笙眸光一沉,娄后的目光却有些飘远。远居庵堂,娄后已许久未听过这华华之音了。闻声,她不免有些怀念,思绪更愈来愈模糊了起来。她恍惚便想起元宵夜里的那惊鸿一瞥,想起周王年少时微笑着朝她递来的走马灯。想起夜深人静,府墙外悠扬响起的凤求凰。她从不否认,她是狠戾的妇人,她这一生满手鲜血,为达目的,从未心慈手软过。然她年少时,也曾天真懵懂,满腔真情。
&esp;&esp;彼时的她,是相府最小的姑子,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尚是公子的周王所奏的凤求凰实是悦耳,若论
&esp;&esp;浮生若梦
&esp;&esp;母后与阿兄杀了大兄?
&esp;&esp;简直荒唐!
&esp;&esp;周如水摔趴在地,慢慢抬起眼来,只觉谢釉莲所言可笑至极。她喉头一滚,咽中闷着股血腥气,呛得耳鼻间嗡嗡作响,往日里璀璨的明眸中涌动着黯色,表情干枯得可怕,冷冷反驳道:“满口胡言!母后最是偏疼便是大兄!大兄不幸亡故,她连宫中的中馈都不顾了,只一心避去庵堂,为大兄,为这天下祈福。如此,你怎敢污蔑母后与二兄杀了大兄!谢釉莲,你这般胡言乱语是要做甚?宫中死了一个王后还不够么?你已坐上了这王后之位还不够么?此刻,千里之外,边陲将士正在浴血奋战,而你在做甚?你还想害谁?”
&esp;&esp;“我想害谁?”谢釉莲垂眸,仔细打量着周如水,真是美,愤愤非常,面色苍白,却仍是美,仍是乖觉可喜,怪不得向来不问国事的王三郎跟着她现了将才。谢釉莲扬了扬眉,自嘲道:“我不如你,做不了红颜,更难成祸水。我与你那死去的大兄才是一样,只是任人踏脚的石。”说着,她微微低垂下头,白嫩的肌肤剔透莹润,恍若初生,慢慢一笑,继续说道:“先王后偏疼太子是真,一心杀太子灭口也是真。不然,你当如何解释,周洛鹤为太子,本该居高堂,避危檐,可你瞧瞧他去了哪儿?他总往边城去,总是冲锋陷阵当将军。放眼诸国,可有这样的太子么?”
&esp;&esp;见周如水因她这一问呆住,谢釉莲讽刺一笑,垂眸,虚虚抚了抚繁复华贵的裙摆,眸中却全是冰冷。殿内弥漫着压抑与冷清,往日里她早便习惯了,如今却愈发的觉着厌恶。好似埋了许久的秘密终于可以重见天日,她就是那困在笼中的鸟,眼见这挂笼的大树就要倒了,败了,她不但不惧怕被殃及,反而觉得欢喜,十足的欢喜。欢喜到数着日子盼着这大树倾倒,这日子倾倒。
&esp;&esp;想着如今宫中这凄风冷雨的情景,她终于可以再没了顾忌地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她无所顾忌地侃侃说道:“许多事你不晓得,我却晓得。当年你母入宫,有两随侍,一个李氏,一个秋氏。你母当年手段可比如今隐秘许多,面上端庄贤惠,背地里却不知做下多少辛辣事。自她之后,君上但凡恩宠了谁,她便会给谁下绊子。遂太子出世之前,宫中有孕者全然未有,可谓是她一人的天下。只可惜,百密总有一疏。她千算万算,千防万防,偏就未防住自个的身边人。她那随侍秋氏偏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暗中攀上了龙床,后头得孕,深知你母的手段,或是为了自保,或是为了一步登天,更是昧主求荣,不但将自个得孕的消息偷禀了君上,更是将你母往日陷害宫中众美人的证据一五一十地呈了上去,有未添油加醋落井下石也未可知。只知这以后,君上就真真与先王后生了嫌隙,更是暗中吩咐了秋氏,安排她外出买办,以此逃遁而走。”言至此,谢釉莲慢慢一笑,望住周如水黑白分明的眼睛,眸光划过一丝荒凉,嗤笑着说道:“如此,你当能猜着些因果循环了。”
&esp;&esp;谢釉莲的话,句句属实,全非是捕风捉影。当年,谢浔忽然间对她与太子的婚约改了态度,便是因谢浔无意中晓得了太子并非娄后亲生的事实。他更知,以娄后心性,定然容不下太子。如此,他们娄家因着这姻亲,怕是不但不会成福,反会遭累。遂才有了这以后的种种,有了她的今日。
&esp;&esp;听谢釉莲言之凿凿,周如水的面色愈来愈冷,到了后头,几乎是面无表情。她木然地听她道完,眸光微敛,心知她此番所言非是在胡诌。然她仍撑着最后一丝侥幸,慢慢坐起身来,循着漏洞说道:“若真如你所言,母后趁大兄年幼,杀他易如反掌。又何苦悉心栽培于他,到头来,又千辛万苦再要他性命?”
&esp;&esp;要一幼孩夭折,实在易如反掌,便是冬日嬉闹时将小人推进池中,就能轻轻易易了结一条性命。当年公子詹落水,左右本有宫婢,却就无人相援,莫不是年幼的她扑进水中,七兄的性命怕也难说今日能否仍在。
&esp;&esp;遂如此轻易便能收人性命,母后何苦白费周折,耗费心血养虎成患,末了末了,再又费尽心机将其诛杀?更若如此,往日里,母后又何苦偏袒大兄,以至无视阿兄,以至屡屡打压阿兄?她始终都记得,幼时,她曾亲耳听母后道过,大兄文韬武略,注定是周国未来的主子。却二兄实不讨喜,做个闲散公子都太勉强。可见,母后满腔期许全在大兄,若这都是假意,她就真不知该信甚了。
&esp;&esp;闻言,谢釉莲并不恼,静静看她,撇撇嘴说道:“你所言无错,然这只因,起初娄后并不知,太子非她所出。”
&esp;&esp;说着,谢釉莲缓缓站起身来,仪态万千地拢了拢额边的碎发,对上周如水苍白的脸,翕唇说道:“秋氏离宫后便不见了踪影,你母自不会轻易放过,后头倒也顺着蛛丝马迹晓得秋氏攀上了龙床,只猜秋氏是惧怕她的手段识相跑了。但你亦知,先王后绝不是良善之辈,知了秋氏所为,她半点也不愿留秋氏活路,便是秋氏逃如丧家之犬,她也不肯放过,下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容秋氏好活。按照往常,秋氏定是会被捉回的。然彼时,周王无一子嗣,遂对秋氏尤其看重,愣是为了秋氏腹中孩儿,与娄家的暗线拼了个你死我活。道只能道那秋氏是个气运极佳的,这事尚未有个结果,你母也被诊出了身孕。这么一来,这一胎可不是盼了多年?如此,你母的心思全落在了腹中的小人身上,便也将秋氏放在了一旁。又都言妇人生产尤似鬼门关前走一遭,你母贵为王后自也不能免俗,遂瞅着秋氏的月份竟与你母相近,君上便有了主意,在你母身怀六甲之时,道是为求子求安,特将你母送去了宫外的万岁山去。王后有孕出宫并未有先例,怪只怪你母做过太多龌蹉事,她心中怕也畏惧,便就真去了万岁山,真入了君上的局。君上原本的打算,是想谎称王后得了双胎,将秋氏的孩儿顺水推舟地抱入宫来。却哪想你母的报应来的太早,这头胎一落地,竟是个死的!如此,秋氏产下的小公子顺理成章就送去了你母枕边,成了公子洛鹤。后头的事儿,我便不晓得了,我只知,君上本是将当事之人都灭口了个干净的,却哪想,那被送出宫伺候秋氏的嬷嬷生的比旁人怪些,心口比旁人偏了一寸。便是这一寸之差,叫她在乱葬岗中醒了过来,可谓是虎口逃生。按理而言,鬼门关前走了这么一遭,这辛秘她是该死守到底的,偏生前几年,她那独孙惹了官司,险些被人冤死。为救独孙,那老妇豁出了性命,铤而走险寻了当初相识的宫人,在你母面前,将这辛秘全全本本捅了出来。”
&esp;&esp;谢釉莲话音徐徐,平静至极,却这平静之中所牵引出的人与事都是叵测的叫人肝胆具寒,便是周如水早知眼前的富贵高位皆由血泪所成,可真碰触到了这血淋漓的真相,她却有些恍惚,发从心底涌上一股透心凉的痛彻心扉。时隔多年,大兄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早已模糊,但她总觉着,自个记得他那爽朗的笑声。记得他系着玉带,从战场凯旋,风尘仆仆朝她走来的模样。更记得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有些因往日练武所留下的薄茧。还记得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那感觉有些粗砺,却叫她十分心安。更甚至,早年,每每大兄出征,母后都是提心吊胆,夜夜睡不好,一双眼炯炯有神到天明。到了大兄得胜归来,她便常常带笑,对谁都要温和许多。她与阿兄都知母后偏心,偏着偏着,这么多年过去,都成了理所当然。
&esp;&esp;却如今,竟道大兄是被母后与阿兄所害?如此荒唐,却,不得不信。
&esp;&esp;谢釉莲这番话实是半分漏洞也无,最叫周如水心惊的是,因着她的话,她忽然就想明白了许多许多她原本总也想不明白,总也转不过弯,一直梗在心头的事儿。她记起那一日,母后忽的就抱住她泪流,忽的就诏了在外游历的阿兄回来,道他才是大兄的至亲,该当大兄的左膀右臂才是,怎可真当闲散公子。太多太多的记忆涌上心头,好像就是有那么一个岔道口在他们所有人的人生路上,一旦开启,只剩物是人非,唯有分道扬镳。
&esp;&esp;周如水浓密的睫毛微微垂落,硬忍着泪的眼眶红彤彤的,使尽全力捏住自个的手心,半晌,才稍稍定住心神。
&esp;&esp;真相,叫她因娄后之死而涌起的满腔愤怒都慢慢消弭了开来,如若说方才,她恨得不顾一切要杀了谢釉莲,却如今,她已不知该恨谁了。
&esp;&esp;她低低笑了起来,笑中带泪,小脸苍白,泪水溅了几滴在衣袖上,花了精细的纹路。她低下头,擦了擦,一面擦拭,一面对谢釉莲道:“而你父知晓了此事,知是吾母晓得太子并非亲生后,定然吞不下这口恶气。往日有多疼爱,往后便会有多恨,为了这至高之位不落旁手,定然会杀了太子。遂太子的生死便成君上与王后的博弈,而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彼时的你,彼时被拴在太子这条船上的谢家,便是那城池内的鱼。也因此,为了避祸,你宁受万人唾弃,也要委身于君父?”
&esp;&esp;谢釉莲看她一眼,目光淡淡,静了片刻,才淡淡道:“差不离罢。”
&esp;&esp;“你真可怜。”周如水抬起眼,朝她说道,只这话中,未有怜悯,唯有平静。说着,她悄无声息地捏紧了手中的紫檀弹弓,扭头看向紧闭的殿门,望住落在窗上的排排手握长刀的人影,她的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她道:“你在拖住我。”说着,那弹弓再一次出其不意地抵上谢釉莲的咽喉,就见周如水眯了眯眼,狠狠地问她道:“后廷不得入外男,更况带刀兵卒,你要造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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