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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满仔满面通红,老老实实掏出钱袋,数了银钱,往柜台上一拍,再抬眼看了青叶一眼,闷声走了,走到门口,想了想,还是回头腆着脸悄声道:“褚掌柜的,我过几日再来——”
&esp;&esp;刘伯之至此终于认出是上回街上为倭人通译的那女子,不由得瞠目结舌,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口中只道:“好个……好个……”
&esp;&esp;怀玉鼻子里头笑了一声,接了刘伯之的话:“好个刁钻婆娘。”
&esp;&esp;怀玉上回因为不耐烦挤到人群里,便站在外头听她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话,并没有看清她的相貌,待人群散去后,也只是远远地看到她纤细身形以及一个像极了白眼的眼波,今日一见,才算看清她的模样。嘴角微微上翘,一望便知是个倔强的性子,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向人时,冷冷清清,下眼睑却有条细细的褶皱,透着几许温柔。
&esp;&esp;这大抵是怀玉初见青叶时的情形。
&esp;&esp;怀玉这一桌人会账时,甘仔张口就要十两银子,夏西南嘟囔道:“一顿饭竟然要这么多?竟然比京城还要贵?你竟然敢冤咱们!竟然敢冤咱们?你们这莫非是黑店?”越说越气,见怀玉始终嘴角噙笑,却不出声为他做主;而刘先生瞠目结舌,也不知是被那掌柜的给美得,还是被这黑店掌柜及小二的手段给唬得,竟然说不出话来。夏西南只能老老实实掏了银子会了账。
&esp;&esp;青叶见再无客人入内,便交代了甘仔几句话,径自出门去了,临去之前,还从怀内摸出一面小镜子左照右照,搔首弄姿了许久,末了,又掐下门口一朵黄花菜的花骨朵斜插到发髻上。
&esp;&esp;才过了神仙浴肆门口,眼角却撇见前头街角处一个消瘦身影一闪而过。那消瘦男子闪过街角时,对她也扭头看了几眼,青叶不由得怔了一怔,待回过神再仔细看时,街角处确有一个人急急走来,来的人却是怀抱着小孩儿的姨嫂菊官。
&esp;&esp;自古以来,不论谁家,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扶不上墙上不了台面的亲戚。于菊官而言,姨妹青叶回回摆脸色给自家看,路上碰着不是装不认识,便是昂首阔步,趾高气扬,应该算得上是古今往来数褚青叶(四)
&esp;&esp;不出所料,没过几日,郑四海果真回了信。信被呈上来时,怀玉正在书房与刘伯之议事。怀玉取过书桌上的小刀,亲自裁开信函,阅毕,并不说话,随手将信函递与刘伯之,刘伯之将信接过,从头细细看了一遍。郑四海在信上历数自己的功劳,又为自己这几年来的所作所为恳切申辩:“窃臣四海觅利商海,卖货江浙,与人同利,为国扞边,觉悟勾引党贼侵扰事情,此天地神人所共知者。”又道若是皇帝能开放海禁,荫子封妻,他必将“效犬马微劳驰驱,愿为朝廷平定海疆”云云。
&esp;&esp;刘伯之又喜又忧,道:“郑四海果有此心,殿下这一着棋是走对了。若他能归顺朝廷,倒是个可用的人,只是不知陛下是否能容得下他?又沉吟道,“此人疑心甚重,信上所言,不知是真是假……”
&esp;&esp;怀玉将书信凑到灯下烧了,哼了一声:“我自有办法叫他相信。”又冷笑,“郑四海,征四海……要挟官府,以谋求开港通市,他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他便是不提任何条件,陛下也容他不下。”
&esp;&esp;刘伯之迟疑问道:“殿下莫非是……”
&esp;&esp;怀玉森然一笑,颔首道:“正是。先生静观其变即可。”随即吩咐厚赏来使,随同回信又送去一份厚礼。这一回的礼物中,却有许多内造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并胭脂水米分等物。
&esp;&esp;刘伯之走后,怀玉在灯下看了会书,心中忽然想起一事,随即叫来夏西南,问道:“前阵子叫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esp;&esp;夏西南一拍脑袋,笑道:“臣已打听过了,巧的很,厨子赵四六便是这七里塘镇出身,又是个碎嘴子,想来这镇上的大小事体他都清楚,殿下可要召他进来问话?”
&esp;&esp;怀玉颔首。不一时,赵四□□六战战兢兢入内,他还以为是要三殿下要赶他走,转眼又想到若是赶自己跑路的话,不至于要闹到三殿下面前去,但又猜不出他为何要在深夜召见自己,一进了书房门,赶紧往地上“扑通”一跪,舌头早已不听使唤,一个安也请的结结巴巴。
&esp;&esp;然而三殿下怀玉的神情却和善得很,先问了他这镇上的风土人情,又同他论了些本地的山川形胜,忽然又话锋一转,微微笑道:“前两日我去镇东的七里塘人家吃顿饭……倒比京城还要贵上许多——”
&esp;&esp;“哎呀呀——”赵四六说了许久的话,心中已宽松不少,闻言不由得一乐,手拍大腿笑道,“殿下不知道,七里塘人家专会坑过路客商及生客——她家对门的古玩店也是半斤八两,她家隔壁的神仙浴肆的老板娘更是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这几家都是十年不开张,开张吃十年的黑心店——那个褚掌柜手艺倒没的说,只是脾气怪,她店里还有个小伙计,名叫甘仔,小小年纪,为人刁钻油滑,最会看人下菜碟,讨人嫌的很。”
&esp;&esp;怀玉笑问:“若是本地人去,那褚掌柜的便不敢狮子大开口了罢。”
&esp;&esp;赵四六嘿嘿笑道:“若是本地人去,她又要犯另一种毛病了,客人吃什么,要看她那天的心情如何,若是心绪不佳,”车四六双手一拍,“她便不许客人点菜,必要按着自己的性子来随意烧。”
&esp;&esp;“哦?”怀玉倒吃了一惊,“这世间竟有这样做生意的人?不怕客人不满么?”
&esp;&esp;“倒没听说过她为此遇到什么麻烦事……”赵四六想了想,又摆手嘿嘿笑道,“她这个人说起来身世可怜得很,咱们镇上人倒也不同她计较——她爹来路不明,不晓得是哪里来的野汉子,且是入赘到她外祖家,她便随了她娘姓褚。她爹从来不同外人打交道,旁人也不晓得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只晓得他会说倭话。话说她爹后来抛妻弃女,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外祖被生生气死,她娘自那时起也病病歪歪,后来母女二人无法过活,她娘便将她寄养到远亲家中,自己则再嫁给邻镇的大户人家为妾,没过几年便也病死了。褚掌柜的倒也硬气,被人退了亲后不久便与她亲戚闹翻,离家出走,后便跟神仙浴肆的朱琴官混过一阵子,再后来便开了这七里塘人家。
&esp;&esp;“话说她外祖还在世时,倒给她定了一门极好的亲事。那家人家因为有亲戚在京城里做了官,一家子便都搬到京城里去投奔亲戚去了,人家儿子也是有出息的,自然也就看不上她家破落户,于是给了她些银子退了亲。她自己也浑不在意,成日里抛头露面,既是大厨又是掌柜——话说同她定亲的那家人家的儿子说是年前中了什么进士,据说如今已是什么了不得的官儿了,殿下您说说,人家哪里还能看得上她!”
&esp;&esp;赵四六絮絮叨叨,高兴处不是拍手就是拍大腿,把他亲眼目睹以及道听途说的陈年旧事都搜肠刮肚地翻出来说了一通,自然连褚掌柜的同西邻朱琴官并称镇上二美、又同她对门高掌柜被镇上人封为“黑心掌柜”等事也都说了。
&esp;&esp;怀玉静静听了许久,忽然笑道:“我那日吃了一顿饭,倒听她与人吵了几回,还听到同她吵架的那人说什么‘老秀才’,倒不知何故?”
&esp;&esp;赵四六絮叨了许久,说的口干舌燥,闻言心里不由得一酸,撇嘴道:“这老秀才姓卢,是她爱了多少年的人!他落魄多年,家里开着一间小小的米糕铺子,都四十来岁了,也不知道褚掌柜到底看上他哪里?赚点钱都拿去买他家米糕了。要命的是,人家明明有娘子,这娘子是卢秀才他老娘的亲侄女儿,是卢秀才他亲表妹,人家亲上加亲的夫妇,岂是她能拆的散的?即便她倒贴,即便她长得不赖,正经人家谁还敢要她?因此我说这褚掌柜的要说精明也精明,要说糊涂也糊涂,咱们凡夫俗子是看不懂——”
&esp;&esp;“知道了。”怀玉忽然挥手将他止住,唤人倒了一杯凉茶给他,赵四六诚惶诚恐地接过,一口饮尽,才要放下茶杯叩谢时,怀玉又道,“茶杯赏你罢。”赵四六捧着茶杯呆呆愣愣,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弯,怀玉已不耐烦道,“下去罢!”
&esp;&esp;赵四六由此猜测,三殿下他看着和善,说话也如春风拂人,然而内里定然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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