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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罗花都为你开了,这样甜美的死,我自己,想要也要不到啊!谁知道……将来的我能怎样了局,你知道么?”她听得一脸茫然。神明一样的君主忽然出现在夜深人静的灵堂里面,失态哭泣,并且独自之中似乎隐藏了可怕的秘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果然……是他蓄意逼死了春太后。太后是被他杀死的!这个念头令她大吃一惊,手中的匣子磕到了床头上。这一下糟了。灵堂上那个人,显然受到了惊动,他忽然停止了哭泣和告白,敏捷地站起身,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她吓坏了。她坐在太后的床上,四面都垂着厚密的床帐,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逃走。那人掀开门帘进入了这个小隔间,略停了停,就朝这边走来。外面似乎多了一个红色发光的东西,照得这房间中如同失火一样令人不安。他的影子投在床帐上,起先是极大的一片,然后她就看着这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清晰,最后与人等大,停在了床前。她没有去想该怎么办,想也想不出。隔着轻薄的帐子和浓密的夜,他的脸,看上去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个倒影,优美而沉静,似乎很难跟刚才外面念白的声音联系起来。“找到了吗?”那人是在问她,又是那种冷而平的声音。她不敢回答。过了很久——抑或是一会儿,伸进来一只苍白冷硬的手,把床帷扯了下来。于是他就完全地呈现在她眼前,抑或是她,完全暴露于他的眼底。她仰起脸看他,觉得很奇怪。这个人的全身,从脸庞,到身体,到手臂,全散发着成熟得近乎邪魅的优美,可是一双眼睛却清澈空茫,因为不含有任何可疑的阴影而显得异常瑰丽——他怎么可能有这样一双眼睛!他手里举着的是一盏罩红纱的六角宫灯,难怪总有暖红的光晃来晃去。“我问你找到了没有?”波澜不惊地,他重又问了一遍。她木然地把手中的檀木匣子递向他。他顺手抛在一边:“空的。我早就看过了。”她被挫败感深深地击中了。原来一切都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掌握之中。她觉得无力,坐倒在床上。太后的旧床,很是柔软宜人。被砍死在这张床上,也不算亏了吧。“你就是中午逃跑了的那个——冬太妃手下的宫女?对吧?”“是的。”“叫什么名字?”“文斓。”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竟然有一种很莫名的不适应。“嗯,文斓,那么你来告诉我——”他点点头,“冬太妃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插手此事的?”“我不清楚。”“你不清楚?”他猛地挑起长眉,便显得格外慑人。“我真的不清楚。”文斓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危机,翻身起来,跪在床头,连连向青王海若叩首,“只是到前几日,太妃才忽然告诉我,要我潜入长闲宫,跟太后接触,设法盗出……”说到此处她忽然语塞。“盗出什么?”她不肯说出。他的手再次滑了过来,停在她的下颌上,卡住:“盗什么?”她浑身颤抖,因为他的手指冷厉,几乎没有人的温度。“盗取……先王遗诏。”“呵呵……”他笑了起来,好像这真的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先王遗诏啊,还是先王遗诏啊……果然,这个天大秘密,到最后人人都知道了!”她恐惧着,拼命压低了自己渺小的头颅。他重又拾起那只檀木夔纹匣子,打开又合上,不停地把玩着,一边又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你也别白费力气了。这长闲宫,我早都翻了个遍儿,连遗诏的影子都没有。”错愕。她以为先王遗诏已经被他捷足先登拿走了,听这话——莫非,连他也没有找到?“会上哪儿去呢?难道已经被太后毁了,她才不会吧。这东西多重要啊。谁拿到它,谁就能毁了我。或者说……早就已经落到了自家的手里?可为什么白家那边,现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他喃喃自语着,“其实拿到了又怎样,一个死都死掉了的人,说过一句朱宣该当青王,朱宣就一定该当青王么?”说的也是啊,为什么非要抢这个东西。她也想着。忽然他语气一转:“只是这冬太妃实在可恨!”她又是一惊。“我一向以为她是个好人,不会掺和这些事情。还打算等太后死了,请她出来主持后宫。没想到啊,她比谁都阴。”她惊慌极了,心知这回再无幸免之理,恨不得能将自己缩成一个点,然后钻入床缝里头去。她不敢看海若的脸,那一定是涂满了狠毒的杀意。他修长有力的拇指轻扣上她的咽喉,狠狠扼了下去。她渐渐喘不过气。呼吸的滞涩和死亡的悲哀,两者同时令她窒息。心知不能挣扎,她本能地仰起了头,迎面对着死亡——那个隆重的礼物!忽然,他松手了。他一把捏住她的下颌,凑近了仔细端详,甚至抓过灯笼,对着她的脸庞照来照去。她完全不明所以,只是大口大口喘着气。“睁开眼睛。”这是他的命令,于是她睁开,与他对视。他的眼睛依然清空无物,但情绪似乎变化了。“你到底是谁?”他又问。“……文……斓。”她还是那么回答。他猛然吸了一口气,似是努力克制着某种情绪的冲动。他们彼此的眼睛,相隔不过一掌的距离。他那张本来有些冷漠阴狠的脸上,忽然燃起了一种别样的色彩,在红灯笼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迷人。文斓十三岁入宫之后,从未接近过男人。但此刻她本能地明白,洋溢在两人之间是怎样一种暧昧的意味。她的心竟然狂乱地跳动起来。“你不是她……”他喃喃自语着,“只是有些像而已。”听见这句话,她忽然觉得十分失落。但是他立时又说:“从此以后,你是我的人。”她茫然地点点头,不知这是否又算是一次绝处逢生。“躺下。”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出奇,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此刻她的头脑已经空了。在太后遗留下的华美卧床上,她仰面躺下,如初生的羔羊一般洁白而顺从。有什么东西在枕后,冰凉地贴着她的脖子。她想起来,那是小哥哥留下的银坠。他是杀死了我全家的人,她忽然想起来。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瞬间淹没在滚滚波涛之中。灯笼里的蜡烛,像是要燃尽了。红焰猛烈地跳动了,几次,溅出星星花火,倏忽熄灭,抛下一片沉暗无边的黑夜。7露水浸湿了朱雀大道的青石板,马蹄敲打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脆,赶车人催着马儿快快行走。最好在天亮之前能够到达首辅宅第,以免被人看见。然后,就可以跟着出城的第一群人离开这个阴云笼罩的国都。刚才,小棂下车之后,朝冬太妃磕了三个响头,谢她带自己一起逃出生天。太妃将一对翡翠耳环给了她。主仆二人也未来得及慢慢话别,眼见巡城的人过来,只得匆匆散了。“叶子?”冬太妃听见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只见卢隐脸上,是温和得近乎天真的笑容。于是她恍然记起,她的名字是涟贝叶,是青夔大富商涟源的小女儿。叶子是她做女孩儿家时候的小名,长久以来都没有人这么呼唤过她了。就好像青翠欲滴的一片草叶,飘落到一湾湖水之中,泛起微笑般的重重涟漪。他握住她的手,并把指尖放在自己的唇上。“我们等了多少年了?”她低头数了数:“二十八年吧。”“天啊……二十八年。我见过很多人,他们甚至没有二十八年的寿命。”他叹了一声,“我总算是活下来还等到了,上天待我不薄。”“什么话啊,”她说,“就好像你差点儿活不下来似的。”“是啊,是啊,”他笑着说,“我会活得很好。我们一起回南方去。”她偷偷看他一眼,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就像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忽然发现了好大一块麦芽糖似的。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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