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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蝉鸣燥热,一到了晚上娇娘也不爱窝在房里头了,就让人收拾了架在荷塘上的水榭,放上冰盆,在这里乘凉。明灯高挂,将水榭照的亮堂堂的,也不用人在近前服侍,里头就他们两人,有时风从水塘上吹来,便裹挟着荷花的清香,闻之沁人心脾,也能减少几分燥热之感,颇为舒爽。娇娘眼巴巴的瞅着凤移花端起一碗冰镇酸梅汤就喝起来,把她馋的紧紧揪着他的袖子不放,一会儿看看他跟前冰镇的,一会儿再瞅瞅自己跟前温热的,立即愁坏了,握着勺子的手动了动,情不自禁的就要往他碗里伸。凤移花随手一推把自己跟前冰镇的另一碗推远,把喝干净的碗放下便坏笑道:“你可不能喝我这碗。乖,喝自己的。”说着便又端起那碗冰镇的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娇娘撇了撇嘴,瞪他道:“你就坏吧。明知我不能喝凉的,你偏要端着冒着冷气的酸梅汤跑到我跟前喝,怎有你这样的坏蛋呢,专门馋人是吧,哼!”说罢,起身远离他,跑到旁边的竹质长榻上就歪着去了。“正让你说对了,爷专门气你,想瞧你气急败坏的俏模样呢。”他轻笑着跟了过去。气不得,笑不得,娇娘只能拿团扇拍他。他也不恼,悠闲自在的往她身边一趟便道:“我让人去接你父母弟弟过来了,明日应该就能到,我安排他们住在以前的姜府,那处我已让人重建了,日后,你何时想见他们都能见。如何?”他望着她笑话道:“往后可不能大半夜的跟我哭闹了。”娇娘心头一暖,勾起他的一缕长发在手指上绕啊绕的,面色红讪,“谁哭闹了。”凤移花轻笑一声,宠着道:“好,昨夜趴在爷怀里哭着睡着了的不是你。”“你还说。”娇娘忙去捂他的嘴,凤移花抓着她的手坐起来,搂着她轻叹道:“以后若想父母了便跟我说。”娇娘湿润了眼眶,摇了摇头道:“不是他们。他们待玉娇娘并不好,只有一个弟弟还算好的。我的父母在别处,你、你信不信我说的话,若你想知道,我……”“嘘。”凤移花轻点娇娘的唇阻止了她要说出口的话,“不用说。你只要记得我那次跟你说的话便是,再一再二不再三。”想着他要把她做成干尸的话,娇娘就打了个寒颤,老老实实的枕着他的大腿就乖乖的躺好,一边轻抚自己的肚皮,一边怔怔的望向了天上的明月。她瞧月,他便瞧她,两厢追逐,当目光相撞时,娇娘浅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亦俯身在她鼓起若球的肚子上落下轻吻。人,是不能太贪心的,娇娘想。西市,杨柳巷,豆腐坊。天气热,豆腐搁不住就坏掉了,近些日子生意也不好,可愁怀了玉父玉母。“好在咱们家无暇能干,每次挑着两担豆腐出去,晚上回来总能都卖完。”玉母一边捡黄豆一边道。“嗯。”玉父盘腿坐在炕上抽烟,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眼袋耷拉的老长,眼睛浑浊着,也不知他在想什么。过了会儿就道:“婆娘,这日子越来越难过了。”“谁说不是呢。”玉母叹了口气。“把那两件东西卖了吧。”玉父盯着玉母道。玉母一顿,抬头瞥了玉父一眼,还不敢大声反抗,就轻轻的嘟囔了一句,“你总想着卖那对东西。”玉父眼睛一横,抓起小几上的碗就摔到了玉母脚下,“咣叽”一声,玉母登时吓的黄了脸,一声不敢吭。过了好半响,玉母才敢说话,“咱家也不是到了没米下锅的时候。”“没见识的臭娘们,你懂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养出来的那个臭小子,他去年没考,今年难道还想让老子白养着他,要是不指望着他给我考个状元郎回来,我早撵着他跟人做学徒,给老子挣钱去了。老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吃吃不上,喝喝不上供着他读书识字烧钱,你当老子傻啊。”玉父发了一顿脾气,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烟,消了消火气道:“去把那对东西拿来,我这就卖了去,咱都几个月没闻过肉味了,也该打打牙祭了,再说了,你想留那对死东西也留不住,不是现在卖,将来也得卖,要是无暇真考上了,还不得给那些考官送礼啊。这东西卖了的钱左右也是花在了她儿子的身上,她地下有知也怨不了咱们。”玉母想了想道:“卖也行,就卖一个吧,另一个是娇娘的。”“臭娘们,你连人都卖了,竟还想着东西有她一个,我该说你蠢,还是犯傻呢。”两口子正争执着,奉了命来接人的旺儿瞅着大门开着就走了进来。一通寒暄,旺儿自报家门,禀明来意,这两口子登时就傻眼了,何曾想到,卖出去的闺女竟得了造化,带着他们也能享福了?!去,怎能不去,有大屋住,有奴婢伺候着,还有享用不尽的山珍海味,傻子才不去呢。这下也不用卖东西了,玉父忙去状元及第楼门口去找玉无瑕,这个儿子的臭脾气,他这个当爹的还是清楚的,生怕他犟着不去,二话没说,扛起来就走,连豆腐扁担都扔了。正文102、红颜白骨朝雨过后,柳色青青。荷塘里花色潋滟,水面上锦鲤上浮,吐出一圈圈清清涟漪。娇娘坐水榭里瞧了半响,融入这清幽宁静景里,整个人也跟着安逸起来。打眼瞅见一朵熟透了莲蓬,稍稍一伸手便摘了下来,正要剥莲子吃时,旺儿来了,说是她父母弟弟已然住进了贤德坊姜府,问她要不要现见见。娇娘一顿,脑海里便自动出现了一个画面。吱呀吱呀磨盘声停了,一个面色黝黑矮个子中年男人慢慢走近了一个正低头捡黄豆小女孩跟前,这女孩抬头,小小脸虽未长开,却已见瑰艳之貌。那中年男人眼睛浑浊,伸出粗黑大手就要摸向这女孩脸,正这时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瞧见了,顿了顿,面色一拧,扑上来,猛地推开那男人,就没头没脸把地上女孩打了一顿。嘴里骂骂咧咧,恶声恶气,面上狰狞如鬼。不知不觉娇娘把手里莲蓬捏烂了,待反应过来时,抬头去看旺儿,便见他正震惊着。“这莲蓬里面竟然烂掉了。”随手扔进了塘里,娇娘拿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不用了。你回去告诉无暇,让他好好读书。”旺儿愣了愣,“玉姨奶奶,只有这些话让奴传回去吗?”“嗯,就这些,你去吧。”“哦哦。”旺儿忙打千退去。一夜一日,一日一夜,不知不觉便到了千秋节。千秋节,乃是圣上诞辰,兴庆宫百艳争辉楼下举行,当夜王侯将相,公主命妇举樽同贺。盛况如何娇娘是不得而知,只听府里下人遗憾说起过,那夜含光门、朱雀门、安上门城楼上洒了密密麻麻一层铜钱雨,百姓们额手称庆,争抢不绝。“还是圣上有钱啊。”娇娘笑着感慨。“圣上可是咱们大齐之主呢,岂能无钱。”朝云笑嘻嘻道,“姨奶奶,奴婢还听银宝说,那夜皇城广场上还演绎了大型乐舞呢,都是宫中梨园里出来姿貌美秀宫婢,名字好像叫什么《千秋万岁》,是丽妃娘娘亲编。”“老奴也听说了,那夜皇城门大开,庶民们一拥而入,可算是饱了眼福了。早知道啊,老奴也该去凑凑热闹。”姜妈妈凑趣道。“不急,不是还有明年吗,今年既如此盛大,明年也不会太简陋,明年我放你们假,都去看。”“真?”朝云顿时两眼放光,显得极为期待,“看不看乐舞不要紧,奴婢要去朱雀门上抢铜钱呢,听银宝说,那日等城门下人,捡来铜钱装了两袖子也没装完呢,奴婢算了算,那不得有一两银子之多吗,奴婢明年定要赶早。”姜妈妈一听就笑了,泼冷水道:“别指望了。也就是今年适逢圣上六十整寿,这才撒铜钱与民同乐,明年散寿若还撒那么多铜钱,御史大人们就该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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