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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婵喜不自胜,问:“小郎君真的说到我了吗,向我报平安?”黄小统道:“是,小郎君亲口说的。”只是一句简单的报平安,就让小婵快活得几乎要哭出来,连声道:“真是太好了,小郎君回来了,得尽快让陆小娘子知道,陆小娘子可是日夜盼望着呢。”黄小统道:“不知陆小娘子还能不能自由出府,小郎君想请她明日上午在新亭相见。”小婵道:“我去问彤云小娘子。”便去顾府后院见张彤云,张彤云得知陈操之明日就能到建康,也很高兴,即命仆从备车,她带着小婵去小陆尚书府见陆葳蕤。陆葳蕤正在花窗下画一幅墨菊图,她也知道陈操之即将归来的消息,这两日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这时听到小顾夫人张彤云来了,陆葳蕤的心猛地一跳,赶紧迎出去,一眼看到张彤云身后的小婵,小婵正热切地望着她,喜气盈盈不同往日——陆葳蕤去见继母陆夫人张文纨,陆夫人张文纨一看陆葳蕤的脸色,没等她开口,就含笑道:“陈郎君回来了是吗?”陆葳蕤垂下眼睫,掩饰内心的欢喜,应道:“是,明日能到。”陆夫人张文纨问:“你是想明日去新亭迎他是吗?”陆葳蕤嘴唇颤动,嗫嚅羞涩,却还是应道:“是。”张文纨笑道:“去吧,现在连皇帝都不敢娶你了,你除了嫁陈操之还能嫁谁!你二伯父虽然固执,久之也必会答应的,好在如今二伯父那边也不管这边的事了,你要出城也无妨,反正建康城内外无人不知你与陈操之的事。”陆葳蕤脚步轻盈地回绣阁向张彤云和小婵回话,张彤云、小婵都甚是高兴。陆葳蕤道:“阿彤,明日你与我一道去新亭吧?”张彤云笑道:“我家顾虎头又没回来,我去接谁啊!”陆葳蕤含羞道:“新亭菊花台的菊花都开了,我们一起去看菊花。”张彤云道:“不去,让小婵与你去。”陆葳蕤便与小婵约好明日卯时末刻在南门相见,然后齐赴新亭——这一夜,陆葳蕤久久不能成眠,摸摸左足踝上系着的赤丝绳,想着三月天与陈操之在秦淮河畔的陈氏新宅的西楼上的缠绵,陆葳蕤不禁浑身发烫,辗转反侧,情难自已,却又想起那个病重的谢家娘子,自那日去乌衣巷见到了谢道韫,听到那柔美低沉不时杂着咳嗽的嗓音说出的一番深情言语,陆葳蕤就对谢道韫非常怜惜,当时情绪激荡之下说愿意让陈操之娶谢道韫,但事后想想又觉得不对,这不是承让的事,她不能扭曲自己的情感,她要和陈郎君在一起,这种炽烈的情感无法抑制,不能与陈郎君在一起毋宁死——然而,瘦弱而依然努力挺腰端坐的谢道韫如清晰的剪影一般深刻在陆葳蕤心里,这谢家娘子一往情深让她动容,她想,这世间何曾有这样的男女友情,谢家娘子一心只为陈郎君着想,帮助陈郎君、与陈郎君同喜同忧,这谢道娘子是不是喜爱陈郎君尤胜于她?这样一想,陆葳蕤就更难以入眠了,披衣而起,立在窗前看楼外迷蒙昏暗的院落,半圆的月亮已经西坠,星辰闪闪烁烁,夜风轻拂,带来后园桂花的芬芳——陆葳蕤心想:“我已经不能再多喜欢陈郎君一分了,我只能这么喜欢陈郎君,好比一个人力气有大小一样,我已竭尽全力。可是谢家娘子胜过我,比我还喜爱陈郎君,那我也没有办法。”秋夜寒重,陆葳蕤回床去睡,心想明日还要起早呢,睡不好脸色会不好看,嗯,谢家娘子我一点也不嫉妒,我喜欢她,我希望她好起来,这次陈郎君回来,应该有办法治好她的,明日我要问问陈郎君——……九月十一日卯时末,陆葳蕤乘一辆马车,带了十来个婢仆随从出了建康城南门,与小婵、黄小统数人会合,一道往新亭而来。陈尚原想去新亭迎接十六弟的,但因为陆小娘子要去,他觉得不大方便,就没有同去。建康城前些时下了几场秋雨,这两日放晴,天空就显得格外清碧高远,朝阳初升,霞光万道,众人都觉喜气洋洋,操之小郎君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黄小统骑着马,鞍前是一对雌雄白隼,黄小统道:“陆小娘子,等下快到新亭时,我就放出白鹰,小郎君他们若是先到了就会看到,就知道陆小娘子到了。”一行二十人加紧赶路,不需半个时辰,新亭山遥遥可见,黄小统便打开雄隼有脚绊,朝前方示意,那神骏的辽东白隼便风驰电掣朝前飞去,在新亭山上盘旋一圈,倏忽飞回——黄小统道:“小郎君还没到。”板栗奇道:“小统,莫非你懂鸟语,这大白鸟把看到的告诉你了?”黄小统笑道:“我就是知道,不过究竟怎么知道的我也不能告诉你,怎么说呢,这叫只可意会不能言传。”板栗“啧啧”道:“小统出息了,跟着陈郎君出使长安,现在说话竟这般让人难懂了。”众人皆笑,陆葳蕤一颗心也是浮跃跃、轻飘飘的,已经数月没有这么轻松快乐过了,陈郎君一回来,这感觉就是不同,阳光都似乎明媚起来了。一行人来到新亭山下,见陈操之果然还没到,陆葳蕤和小婵便登上半山亭,一边赏玩菊花,一边等待陈操之到来,黄小统派了一个随从快马去迎陈操之,就说陆小娘子已经在新亭等着了,他自己架着双隼在菊花台上放飞。正这时,从建康方向来了一群人,或乘车、或骑马,来到新亭山下,十余人往半山亭攀登而上——板栗和几名陆氏府役拦住道:“我家小娘子在台上赏花,请诸位稍等一会再上去吧。”那十余人中的为首者身材高大,广颐丰颊,气势凌人,扭头对左右冷笑道:“哪家的小娘子如此气派,占到新亭山来了,竟不许我等游玩!”板栗也知理亏,陪笑道:“小人是陆尚书府上的,请诸位多包涵,要不待我命人设锦幛遮蔽一下诸位再上山,可好?”为首那人根本不听板栗说什么,厉声道:“皇帝已将这新亭山赐于我建道场,以后这里就是归本道首所有——”身后一人扯了扯他袍襟,低声道:“卢道首,这是小陆尚书府的家奴,亭上的小娘子子想必就是那位入宫未成的陆氏女郎。”板栗一看,这后面说话的人他认得,却是去年在瓦官寺山门外调戏陆小娘子还殴打他、后被冉盛打断腿的皇帝侍从朱灵宝,再看其身后几人,果然计好、相龙都在此。陆葳蕤的愤怒葛衫道冠、丰颊多髭者便是彭城天师道大祭酒卢竦,去年二月在建康台城太极殿东堂,卢竦装模作样表演其蹈火不热的所谓仙术时,被陈操之巧为破解,卢竦一双手给沸油烫得皮肉糜烂,声名扫地,狼狈不堪地回徐州去了——当今皇帝司马奕还是琅琊王时,就师从卢竦修习男女合气术,卢竦在太极殿东堂出乖露丑,司马奕却不醒悟,还命琅琊王友陆禽去彭城赐卢竦钱帛,以示慰问,上个月更是把卢竦请回建康皇宫供奉,又赐新亭山让卢竦重建道馆,卢竦志得意满,俨然以江东天师道首领自居——对于去年在太极殿东堂施法失手,卢竦有些疑心是陈操之暗中捣鬼,因为陈操之是葛洪弟子,或许也知晓沸油不热的秘法,而且此前陈操之就与他有言语冲突,所以卢竦虽不甚确定,但依然对陈操之衔恨在心,思有以报之,此前在徐州是无可奈何,现在重回建康,得到皇帝司马奕的宠信,应是一饭必酬、睚眦必报的时候了——板栗见到朱灵宝、计好、相龙,识得此三人是皇帝的侍从官,往日又有仇隙,不免有些慌张,又不知威风凛凛的卢竦是何人,心想:“朱灵宝三人都跟在后面,此人该不会就是皇帝吧!”念头一起便知不对,此人方才说皇帝把新亭山赐给他建道场,想必就是那个深得皇帝宠信的天师道卢道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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