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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祖常催促道:“宗贤,再叫一声介子兄!”宗翼善低着头,心里悲愤之极,他是奴仆身份,与人交往都会辱没了别人,董祖常就是要借他来羞辱张原——张原道:“翼善兄,我敬重的是你的才学,你若再至山阴,我依然会扫榻相迎。”拱拱手:“后会有期。”对织造局小吏和穆真真、武陵三人道:“我们走吧。”董祖常见张原若无其事想走,他岂肯干休,大声道:“且慢,张原你可认得他是谁?”跟着董祖常从净慈寺里出来的除了宗翼善之外,还有一个三十多岁帮闲打扮的汉子,头戴玄罗帽,身穿夹纱褶子,丝鞋净袜,骨骼粗壮,面色微黑,左下巴还有一颗青痣,眼神阴狠,一听董祖常这么说,忙道:“二公子,不要说小人的姓名。”董祖常见张原睬也不睬,自顾离开,道:“怕什么,我就是要让他知道——”大声道:“张原,他便是陈明,你想必也听说过吧,没错,他原先是青浦陆氏的人,现在投奔我松江董氏了,我原先还不知道青浦陆氏是你姻亲,前两个月才得知的,张原,你给我听着,我已派人告知陆兆珅,只要他命儿子陆韬休妻,我就不再追究两百亩桑田之事。”被张原踹了一脚是董祖常的奇耻大辱,不报复回来气愤难平,所以董祖常要尽可能打击张原,他上月也的确派人去向陆兆珅说了这事,陆兆珅尚未答复——张原大怒,对穆真真低语道:“那个陈明,给我打倒,我要揪他见官,别让他跑了。”穆真真点了一下头,右手轻按大腿外侧,隔着布裙摸到小盘龙棍——张原转身向董祖常缓步走近,穆真真跟在他后面,张原说道:“董公子,冤家宜解不宜结,当日我们只是一点小误会,如何能牵连到我姐姐家人去,这可不好——”董祖常见张原服软,大喜,冷笑道:“小误会?你可是踢了我一脚,那一脚狠着哪。”张原问:“那董公子要如何才肯化解此事?”董祖常道:“你让我打两个耳光、踢还一脚,再把这个胡婢送给我算赔罪,我就不再追究,以前的事就算了——”董祖常正说得得意,猛听张原大喝一声:“打!”张原平日勤练太极拳,与一般四体不勤的书生相比身手敏捷得多,董祖常看似身材高大,却是酒色淘虚了的,上回被张原出其不意踢了一脚,这回张原骤然起脚,他依旧没避开,几乎就在腰胁原位置,又重重挨了一脚,痛叫一声,往后踉跄数步——那个陈明是有些臂力拳勇的,纵身跃至,挥拳朝张原击来,却听劲风厉响,一截短棍狠狠抽在他腕骨上,几乎骨裂,陈明忍痛,另一手来夺短棍,那短棍蛇一般倏地弹起,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右腿又挨了一棍,剧痛钻心,右腿支撑不住,屈膝跪倒,颈脖子随即又挨了重重一脚,顿时扑倒在地,双手支撑想要爬起,后颈被一脚踩住,好比蛇的七寸被钉在地上一般,使不上劲了,奋力伸手想抓那只黑布鞋上雪白的脚踝,“嗖”的一声,腕骨又挨了一棍,筋骨痛得发麻,赶忙求饶:“别打,别打——”那边张原见董祖常踉跄后退,冲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光,打得董祖常鼻血都喷出来了,一跤倒地,又是恐惧又是愤怒:“你敢打我,家父董玄宰,决饶不了你——”净慈寺的和尚这时上前拦住道:“佛门清净之地,不得逞凶斗狠。”这董祖常借住在净慈寺,想必是布施了不少香火钱的,这和尚护着董祖常,不让张原上前再打,寺里又奔出几个和尚,把董祖常扶起来,给他止鼻血——张原打得手痛,左手揉右手,说道:“董祖常,上次我踢了你一脚,你父董玄宰还得写信向我族叔祖道歉,你却不吃教训,所以我又打你了,回去向你父哭诉去吧,这个陈明,是叛奴,我带走了。”武陵机灵,已跑到寺中寻了一截绳索出来,与织造署小吏一起把那叛奴陈明绑了,穆真真执着小盘龙棍,提防着——陈明大叫:“二公子救我,二公子救我。”董祖常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怒叫道:“这没有王法了吧,光天化日下抢人!”张原对净慈寺的和尚们说道:“这个陈明盗取我姐夫家银子、田契逃到董家,今日被我撞见,我要揪他见官。”对那织造署小吏道:“劳烦你去杭州府衙报告官差,带这叛奴去审讯。”那小吏答应一声,匆匆去了。净慈寺的长老出来了,这长老与董其昌有旧,听了一面之词,上前向张原合什道:“阿弥陀佛,施主在本寺山门前行凶,不怕佛祖怪罪吗!”张原一听这话,就知这和尚是个没道行的庸僧,问道:“佛祖为何要怪罪我?”这长老瞠目道:“施主行凶打人,岂不是罪过?”张原道:“凡事有因果,长老只看果,不问因,岂是大德所为?”这长老见张原辩锋颇利,打量了两眼,问:“敢问施主尊姓大名?”敢打董玄宰儿子的也应该不是寻常百姓吧。张原道:“在下姓张,山阴人——长老是清修之人,莫要管这些俗事,等下自有官差到来,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董玄宰的儿子,还怕见官吗?”又有两个董氏仆人赶来了,见陈明被捆翻在地,一时惊惧不敢上前。大约等了小半个时辰,来了几个织造署的差人,拖起陈明去杭州府衙,董祖常是有生员功名的,差人不敢捉拿——张原道:“董祖常,与我一起去见杭州知府殷大人如何?你上堂只要一报‘家父董玄宰’,殷大人必为你申冤。”上次在龙山,董祖常向按察司张其廉控诉张原踢他,原以为张其廉是他父亲董玄宰的故交会包庇他,不料张其廉竟不肯回护他,这次陈明被张原抓走,这事情似乎不大妙——正这时,听得有人叫道:“黄寓庸先生来了,黄寓庸先生来了。”居然草堂面试黄汝亨在居然草堂听说董玄宰的公子在净慈寺山门被人打了,吃了一惊,便与弟子焦润生过来看个究竟,焦润生便是状元焦竑之子,自己的儿子不好教,焦竑就让儿子拜在黄汝亨门下,焦竑今日不在居然草堂,赴云栖寺拜访莲池大师去了——黄汝亨对董祖常印象不佳,这个董祖常携其父的书信拜在他门下读书,却是一副纨绔习气,听讲时心不在焉,常常托故不来,据说是去西湖画舫眠花宿柳,董祖常行止轻浮嚣张,与居然草堂的其他学生也不睦,但让黄汝亨称奇的是:布置下的功课这个董祖常倒是能按时完成,所作之文为门下诸生之冠——黄汝亨爱惜人才,几次三番与董祖常长谈,苦口婆心劝导,董祖常或是默不作声,或是胡说八道一番,气得黄汝亨听之任之了,看在董其昌面子上又不好逐他出门,心里叹道:“可惜啊,董玄宰这个儿子聪明绝顶,无奈品质不佳,所幸董玄宰不是严分宜,不然这董祖常就又是一个聪明绝顶、品德低劣、祸国殃民的严世蕃。”来到净慈寺山门前,长老迎上来道:“黄檀越来得正好,这小董施主是黄檀越的学生,却让人打伤了,这事黄檀越来处置吧。”张原见这个面黑多须、河目海口的老儒就是黄汝亨,立即上前见礼道:“山阴张原拜见寓庸先生。”黄汝亨“咦”的一声,问:“你是肃翁的族孙张原张介子?”张原恭恭敬敬道:“正是学生。”山阴县试、绍兴府试双案首还是很有些名声的,黄汝亨也听过张原的名字,浙江提学使王编对张原赞赏有加,出示张原的制艺给黄汝亨看,真不信这样的制艺是出于十六岁少年之手,所以黄汝亨今日见张原年少俊拔、清隽爽朗,便有三分喜欢,问:“我曾托人带信给你叔祖,说焦太史在南屏讲学,让宗子前来听讲,宗子为何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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