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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原明白王老师话里的意思,太监们往往心思更直接显露,而以东林为代表的士大夫却是复杂得多,点头道:“多谢老师指点,学生识得分寸的,学生目前只求补生员。”王思任笑道:“你这样的制艺若补不了生员,那高皇帝以八股取士还有何意义。”又道:“这些日子你还坚持制艺和学作古文否?”张原道:“青浦来回,舟车颇劳顿,但学生还是作了二十余篇制艺,年初至今试作的古文也有二十来篇,学生挑选了五篇制艺和五篇古文,请老师指教。”王思任将五篇制艺浏览一过,张原的八股文现在已经无可指摘了,比之去年与姚复斗八股时犹见圆熟老到,王思任只略评点了几句,便细看张原所作的古文,这五篇古文分别是《龙山雪》、《山阴灯景》、《夜航船》、《苏堤春晓》和《薛淀湖夕照》——所谓古文,就是与骈文相对而言的,不讲声律对偶的散体文都是古文,八股文其实可以说是骈文的一个变类,骈文词句华丽,内容浮华空洞,大多数被限制了思想的八股文也是如此,而古文长短随意,朴质流畅,更能抒发性情,张原的这五篇古文就极见情趣,王思任微笑道:“你的文风似袁中郎,清丽晓畅,初学古文能到此地步,实在难得。”张原道:“学生写古文只是情动于中,有感而发,并不一味强作,算是一种喜好,八股则不然,其实不喜。”王思任笑道:“不喜也得作,待参加过殿试才可抛在一边。”师生二人谈了一上午,王思任留饭,张原也不推辞,用饭之后又品西湖龙井茶,钟太监送他两斤西湖龙井,一斤给了族叔祖张汝霖,一斤就送给王老师了。黄昏时张原回到府学宫后宅第,武陵说三公子张萼来过,三公子说去海州的一个镜匠和两个仆人已经启程,张原入内院见了母亲和姐姐,便到后园看工匠造屋,有银子就是好办事,那一段三丈长的矮墙已拆去,正开挖屋基——张原让武陵牵出白骡雪精,在投醪河畔奔跑了一会儿,被履纯、履洁两兄弟看到了,嚷着要骑,张原拗不过这两个小外甥,只好把穆敬岩叫过来控着缰绳,他扶着履纯骑在鞍座上,走出数十步,后边等着的履洁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嚷着:“该我了,该我了,我更要骑。”两兄弟没完没了,你下我上,最后还是张若曦过来才把二人揪回内院去,张原才得以解脱。夕阳坠下龙山,晚霞灿烂如锦,暮色一时未下,投醪河水无声。张原忽然想起自去年冬天大雪以来,此后四个月只下了一场小雨,看这晴空晚霞似乎近日也还没有下雨的征兆,绍兴今年就要大旱了吗,往日数丈宽的投醪河水现在只剩河中央如小溪般的细流了,若再不下雨,四月底投醪河水就要断流,五、六月间,山阴城的大多数河道就要无法行船,夏麦秋粮就要歉收——履纯、履洁回内院去后,这河畔顿时就安静了,武陵牵了白骡雪精回厩舍,穆敬岩在收拾造屋的木石,那几个工匠已经各自回去了,都是山阴城郊的匠人,早来晚归——张原独自在河畔徘徊,走到那株大槐树边,这大槐树原先离水边不到一丈,现在河水干涸了,树下一大片都是河滩,咦,穆真真蹲在河中央做什么,不像是在洗衣?张原走下河滩,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石间是硬结的河泥,张原得小心翼翼地走,自然是轻手轻脚,穆真真却很警觉,张原没走近几步,她就扭过头来,见是少爷,赶紧站起身来,手里一截柳枝丢在地上,面色微红,福了福道:“少爷。”张原眉头微皱,这穆真真又穿上了她那套旧衣裙,长袖短衣袖口磨成了毛边,裙子靠膝盖处打着补丁,脚上是露脚趾的草履,想必方才就在河里濯足了,双足洗得很干净,足趾微曲,牢牢抓着草履,蓄着力的样子——很奇怪的是,旧衣破裙穿在这堕民少女身上别有一种动人的魅力,粗劣的布料方显肌肤细腻,拘束偏小的裙裳提醒张原她已长成,破衣烂裳,长腿细腰,呃,难道穆真真意识到她这么穿很能打动张介子少爷?显然不是,这堕民少女只是舍不得穿那两套新衣,去青浦是要给少爷争面子,不能穿得破烂,现在回来了,这旧衣裙也还能穿,就又穿上了,穆真真不会喜新厌旧,也不知是生性如此,还是自幼被贫贱和苦难压抑成这样的?现在天气逐渐热了,真真要这么穿就随她吧,嗯,旧衣清凉,魏晋名士还就要穿旧衣裳呢,张原问:“你拿个柳枝做什么,刷牙还是写字?”走过去一看,河水退去,这一片河泥半干半湿,这里已近河中央,卵石少,河泥比较平整,只见河泥上写着:“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柳枝在河泥上写字,只是划字而已,不过穆真真笔致颇显大气,简直称得上雍容,与这堕民少女卑微羞怯的性情大异。张原道:“写得很好,为什么不去书房在纸上练字?”穆真真低着头没答话,青浦来回的船上,她与少爷同居一舱室,少爷读书写字她侍候着,船上无事,她也就执笔写几个字,现在回来了,她一个婢子难道还好大模大样坐在书房里写字?张原知道她的心思,说道:“你爹爹最近三个月都要帮着造屋,我会去向何典史要求再宽容两个月,无非补一些徭役银而已,你就在这边安心住着,我每日午后练字时你就坐在我边上练字,就用我写过的字纸的反面来练字,可好?”穆真真大喜,连声道:“谢谢少爷,谢谢少爷。”张原道:“真真,这字嘛,你只要会认会写就行了。”说这话时想起了王婴姿,王婴姿八股文作得好却只能用来消磨时间,而且乱世将临——穆真真含羞道:“婢子没想别的,也就是想认字想学会写字。”张原拾起穆真真丢下的那截柳枝,也在河泥上写道:“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站起身将柳枝丢到水里,笑道:“姐姐家有松江四腮鲈,酒有寒潭春,哈哈——回去吧,要用晚饭了。”穆真真跟着张原往东岸走,还回头看了一眼河泥上的字,心里喜孜孜的。夜里,张原上南楼让姐姐张若曦给他读了小半个时辰书,现在读的是六十卷本的《昭明文选》,这套书也是从族叔祖张汝霖的藏书楼里借来的,从先秦至南朝名家优秀的诗文辞赋基本都选录了,读过《昭明文选》,才可以说有点底蕴——履纯、履洁也坐在一边听母亲张若曦读书,这时他二人不敢吵闹了,听着听着,小兄弟二人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张若曦从青浦带来的那两个婢女赶紧将二人抱去睡觉,张原也起身回西楼,张若曦跟着他走到楼廊上,看着楼下天井一角的月光,说道:“也不知陆郎现在如何了,过几日差不多就会有信来,只是他就算受了委屈也总想瞒着我的。”张原道:“那等姐夫来信后,姐姐回信时,我也给青浦的杨石香写一封信,问问情况。”张若曦点头说好。……三月二十日,姚复、杨尚源案重新开审,姚信也从杭州府被押送回来作为罪证,姚复、杨尚源被抄家,从杨尚源家里竟然还抄出灌铅假银上千两,姚、杨两家田产家财尽数抄没,鲁云谷的堂弟鲁云鹏、瘸腿秀才柳英才、还有方秀才的儿子,以及其他一些被姚复以子母钱放债坑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这次都得到了赔偿,姚复从方氏、鲁氏那里侵占得来的田产大部分予以归还,余下的田产收作官田和学田,作为县衙和县学的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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