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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叹道:“明明垫了鞋,仍是不够,折腾身形真是麻烦。”侧侧当即摸针,神荼逃开几步,躲在花树里用手止住她求饶说:“好姐姐,我这三顾紫府诚意已够,你就通融一下。”侧侧啐道:“事不过三,今次闯到家里来了,简直是强盗!”神荼苦笑道:“你家先生真是难见,不知我要费多少工夫才能……”他忽然滚出一大颗泪,“才能见到他,以慰我师父在天之灵。”神荼索性蹲下大哭,地里泥泞未除,他个子又小,直如泥娃娃一般。侧侧起了恻隐心,问道:“你师父过世了?”神荼眼泪汪汪地道:“我从小侍奉他老人家,可是……可是……还没学尽他一身本事,他就……”侧侧想起沉香子去时的情形,有了同病相怜之意,口气一软,道:“要见紫颜不难,要比易容就……”神荼抹去泪,仰起头自负地道:“我到他面前,就有法子激他动手,只求姐姐成全。”侧侧低头思忖,神荼见她意动,只管捡那些怨泣悲伤的师徒遗恨说了,侧侧越听越是难过,咬了唇道:“你且换回衣衫容貌,我带你去见紫颜。”香雾萦风缥缈,披锦屋里燃了绝好的香,远远走近恍若踏足仙山,醺醺然轻了骨骸,酥了心神。侧侧知紫颜在焚香疗伤,特意嘱咐神荼不可擅近,将他留在屋外的桐月亭里候着。一进屋,香气如策马冲泥逐身而上,侧侧蹙眉张望,见数只掐丝珐琅鱼耳炉里火光大盛,连忙用香灰压了下去。整座屋子悄无声息,她疾步走到东屋,紫颜倚了莲心枕睡去,身子歪在罗汉床边。侧侧手拉锦被,轻轻一动,紫颜张开双眼,四目赫然相对。侧侧窘得逃开,紫颜昏沉间仍在迷糊,眼神空荡荡地望了她,问道:“我睡着了吗?”侧侧定了定神,收起散逸的绮思,小声地道:“香药用量太重,我险些被熏出去。”紫颜坐起,倚在缂丝靠垫上微阖双目养神。侧侧不忍劳他耗神,咽下神荼之事,去将炉火熄灭。紫颜摸了摸背脊,无形间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是睡着了,而是被药性催晕了过去,如满地落英不经风。想到此,不由心灰,不欲让侧侧伤心,伸手捞起一方丝帕,将额上的细汗抹尽。床帏四周流溢浓香的气味,仿佛棉絮沾衣。侧侧打开格子窗想透一口气,遥遥见着桐月亭里人影全无,暗道不妙。她转头看紫颜,弯弯笑眼如昔,似乎香到窒息的烟气对他而言,只是寻常。她敛了愁眉,笑道:“等你换好衣裳,我们喝茶看戏去。”她走去屋外,想从庭花玉树中寻找神荼的踪迹,走来走去不见片影,紫颜迟迟不曾出屋。侧侧奔回屋去,那孩子在紫颜床前,抓了他的手两两对峙。神荼像初次面对猎物的幼兽,挺直的身板里隐着无穷爆发力,勾勾地盯了紫颜发呆。紫颜懒洋洋地撑着眼皮,无视他就要扑过来的气势,仿佛早嗅出他的斤两,不值一哂地微笑以对。“你这屋子好香。”神荼寒暄。“放开我的手。”“我会调易妆丸,会制人皮面具,会修发剪眉削骨磨皮,你会的我都会,敢不敢和我比?”神荼扣住紫颜的脉门,一派威胁的神态。侧侧,习惯了水到渠成,不明白紫颜超脱了他执著的那点胜负心。侧侧感慨地想,紫颜想斗的是天,不是人,早没了这争胜的心思。神荼去后,紫颜倦倦地倚在床的大理石围子上。侧侧拎来镜奁放在他触手可及处,又在他身边坐下,宛如那时凝睇梅花移不开目光。浅笑着道:“随便打发他就是了,你为何……”“我忽然不想易容,一点也不想。”紫颜摇头,斜倚的身子仿佛有很沉的重量。侧侧没了笑容,两手冰凉一片,紫颜牵了她的手道:“过了今日,也许就回到老样子,哪里说丢下就丢下。只不过,偶尔放下的念头,单想想也是不错。”可是,这竟不像他了,侧侧暗想,她不想他因易容而抱恙,也不想见到颓废无望的紫颜。她期望那是缓慢的告别,如月夜清光渐渐隐在云后,他慢慢放下易容术而不悲伤。有时想起了,拾起从前绝技舞弄一场,妆点浮生中的烦闷,并不是真正改变什么。如此,附著在他身上的病气或能随了岁月消隐,品香熏烟不过是人生里的花事余兴。神荼再来时,眉宇间凛然有大人的傲气,每一步都比先前沉着,仿佛手中的宝匣是斩妖除魔的利器。“我最大的本事是复制术,只要你在我面前显露一回易容技艺,我就能原封不动地摹拟出来,你信不信?”他如此自夸。紫颜笑了,“我若不动,你不是无计可施?”神荼皱眉不依,“不行,你一定要露几手本事,再由我漂亮地打败,这才算数。”紫颜哈哈大笑,神荼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郁,继而焕出自负的神采,无视紫颜的嘲笑,喝道:“喂,你不肯动手,我就学别人的样子给你看!”他扫视屋中,将几张桌案上的双鱼镜、八仙镜聚在一起,又掏出携带的杂宝镜、细花镜、桃叶镜、双凤镜,堂皇地摆在一处。侧侧奇道:“这是……”神荼傲然道:“我的技法炫丽,要让紫先生看清楚才好。”他铺开宝匣,拈指在自个脸上纵艺,一排排丸药似曾相识。围绕他的诸多镜子折出无数手势,像迅捷的飞鸟搜寻猎物,剪翅、掠羽、追击,一气呵成。点点辉光从他指尖扬散,拂扫玉容之后,神荼的相貌徐徐衰老,半生幽怨,半生凋零,一个素肌寡淡的妇人诡异地呈现。神荼冲两人一笑,妇人意态寥落,像是空闺多年不识情滋味,懒梳妆容,一任愁寂如刀剑,老了旧时秀色。神荼的手缓过额前,抚弄了几把,似把乡间尘土都抹在脸上,满面风霜劳苦。如暮鸦老梅,妇人骤然失却残留的风韵,拖了病眼废躯,双眸呆滞地望天。神荼两手不停,老妇耳鬓已染白霜,形骸渐变,换做一个牙齿落尽的老翁,所过处妙手无迹。瞬间变幻三人,加上数镜闪烁,把一举一动化成了千手描摹,侧侧细看下去只觉晕眩,竟追不上他的速度。紫颜凝注神荼,眉间轻颦浅皱,不多时喉间忽然一甜,呕出一口血来。侧侧大惊,忙上前搀扶,紫颜摇手道:“不碍事,吐掉就好了。”侧侧不信,对神荼道:“你改日再来。”神荼不依,一张老人面浮在半空,须发飞扬地道:“先说我的本事如何?这是玉观楼那个叫石火的绝技,给我轻松学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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