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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起案件,像四颗生锈的钉子,狠狠地楔进了烂柯山原本坚不可摧的信任基石里。
自讼仪依旧立在隘口附近,日夜不息地运转着,但它发出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
原本那种低沉而平稳的嗡鸣,如今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颤音的嘶鸣,像是有人扼住了它的喉咙。
仪身上流转的青光不再是清澈透亮的湖绿色,而是变得浑浊、暗淡,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油污,偶尔还会冒出几丝刺眼的黑气。
杨十三郎站在仪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自讼仪内部传出的吸力正在疯狂地拉扯着什么——它在超负荷运转,吸入的魔念浓度,是以前的十倍都不止。
那些涌入的魔念,不再是山民们偶尔冒出的贪念、嗔怒或痴妄,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名字和面孔的猜疑与恐惧,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信任的裂痕,比木柱上的刀痕更深,比石皮上那些被刮花的字迹更难以弥合。
老周蹲在自己院子的角落里,守着一口半人高的水缸。
缸里是他前几天刚从屋顶接下的雨水,黄浊得很,漂着几片枯叶,但他不敢喝别的水。
公共水井被投了毒,虽然秋荷说已经清理过了,水可以再喝,但老周就是不敢。
他甚至不敢喝隔壁老李家水井里打上来的水——以前两家关系好,互相借水喝是常事,老周家的扁担还断在老李家。
可现在,老周看着老李的脸,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藏着一把秤,正在心里掂量着他的分量。
他宁可喝自己的雨水,就着浑水咽下干粮,也不愿再和老李说一句话。而老李,此刻正扛着锄头,绕着一个大圈子往自家地里走。他本来要经过老周家后院的小路,那是最近的路,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能省下大半炷香的功夫。
但他不敢。他怕经过的时候,老周正站在院墙后面,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盯着他。更怕的是,万一这时候老周家少了什么东西,或者又出了什么案子,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毕竟他刚刚经过,鞋底还沾着泥。
于是他闷着头,从山脚下的另一条碎石路绕过去,多走了二里地,鞋底磨出了血泡,也没吭一声。这样的场景,在烂柯山上每天都在上演,像一场无声的瘟疫。
以前,山民们采药回来,会把多余的草药挂在门口的篱笆上,谁需要谁就拿,不用打招呼,也从来没人多拿。现在,草药被收进了屋子里,门锁得紧紧的,连窗棂都插上了木栓。
以前,孩子们满山跑,晚饭时间哪家都能蹭一口,山民们笑着说多个碗多双筷。现在,大人们把孩子关在家里,叮嘱他们不要靠近别人家的院子,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以前,晚饭后大家聚在空地上聊天,说说笑笑,自讼仪的青光洒在每个人脸上,安详得像一幅画。现在,夜幕一降,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连灯火都早早熄了,整座山沉寂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断柱时发出呜呜的响声。
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说秋荷的药篓子丢了砒霜,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拿的?毕竟她是药师,最清楚砒霜的分量和用法,也最方便拿到。
有人说朱树的机关房失窃,那锁只有他自己能开,说不定是他自己把爆炸符拿出去炸的,为了掩盖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还有人说,那根木柱,只有经常去擦拭石皮的几个人才知道怎么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砍断它,其中就有老周和老李。
四起案件,四拨嫌疑人,全部指向不同的山民。每一个人都有嫌疑,每一个人都在怀疑别人。烂柯山上空,那层原本由《无案律》和自讼仪撑起的安宁,正在一点点碎裂,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彻底崩碎。
杨十三郎站在山腰的一处高地上,俯瞰着山下的村落。炊烟依旧袅袅升起,却不再有那种安详的气息,反而透着一股子紧绷的、随时会断裂的张力。他闭上眼,耳边是风声,还有远处自讼仪那越来越刺耳的嗡嗡声。
他知道,如果不尽快找到那个在暗处搅动风云的人,烂柯山,就真的要散了。
杨十三郎站在断柱前,山风卷着枯叶从他脚边掠过。
他没有像其他山民那样远远地站着,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块被扔在泥地上的石皮前,低头看着那些被刮花的字迹。
《无案律》三个字已经面目全非,原本端正的笔画被一道道深可见石的划痕割裂。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那些划痕。指腹传来粗糙的、刺手的触感,和湖底镜面上的划痕完全不同。
三界湖底的镜面也有划痕,但那是岁月和风浪冲刷出来的,带着一种苍凉的、中性的力量,不悲不喜,只是安静地记录着过往。而眼前的这些划痕,是人为的、粗糙的、带着明确的恶意。每一道都像是一声咬牙切齿的诅咒,透着对这六个字、对烂柯山一切秩序的恨意。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指尖下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不是天都。天都的人不会用这种手法,他们只会用更精致、更冠冕堂皇的方式来摧毁一样东西,而不是像这样,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见什么都想咬一口,见什么都想毁掉。
不是天都。
他低声说道,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死水,让周围窃窃私语的山民们瞬间安静了几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石皮上那些面目全非的字迹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是地沟里的老鼠。
杨十三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他没有再看那块石皮,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沉默的人群,望向远处嗡嗡作响的自讼仪。他知道,这四起案件不是孤立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锁反应。
目的只有一个——让烂柯山自乱阵脚。地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但它们已经咬断了柱子,投了毒,偷了符。杨十三郎的眼神沉了下去,像山涧里最深的那口潭水。
他不能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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