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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眼新城的暑气,在陶老爷被斩首示众后的第七日,总算消退了几分。
连日的阴雨将德化窑那股子呛人的硫磺味冲刷干净,空气里只剩下湿漉漉的泥土腥气。
杨十三郎站在廊下,指节叩着那面从不离身的铜镜。
镜面冷得像冰,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自朱玉散去,这镜子就再没起过雾,像个死物。
“大人。”
种豹头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刚从地底下钻出来,“城外乱葬岗……又出事了。”
乱葬岗在城南三十里的野狸坡,平日里只有野狗和乌鸦作伴。
此刻雨停了,太阳还没出来,那地方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瘴气。
杨十三郎赶到时,几个仵作正围着一口刚挖开的浅坑发抖。
坑里没有棺木,也没有烂布,只有一只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瓷大瓮。那瓮极大,高逾三尺,圆口大腹,原本应是用来装酒或是腌菜的。
但这只瓮,是封死的。
“砸开的?”杨十三郎皱眉。
“不敢瞒大人,”种豹头咽了口唾沫,“是那几个流民想偷瓷瓮卖钱,结果刚撬开个缝,就被里面的东西吓得滚了出来。”
杨十三郎挥挥手,两名亲兵上前,用铁棍猛地撬开了封口泥。
一股奇异的味道涌了出来。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混合着霉味、石灰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干燥感的味道。
瓮口朝下倾斜,一具尸体滑了出来,重重摔在泥地上。
全场死寂。
那不是一具正常的尸体。正常人死后,筋骨松弛,四肢百骸皆是软的。可眼前这具男尸,却保持着一种极度扭曲却又紧凑的姿态——双腿盘坐,双臂环抱,整个人像是一个被强行揉搓过的纸团,蜷缩到了极致。
更诡异的是他的皮肤。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毫无弹性,敲上去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在敲一面薄鼓。
“这……这是怎么进去的?”戴芙蓉蹲下身,戴着薄绢手套的手轻轻按了按尸体的肩胛骨,触手坚硬如石,“骨头没断,关节也没脱臼。”
种豹头在一旁嘀咕:“莫不是练了什么邪门的缩骨功?”
杨十三郎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尸体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双眼暴突,舌头长长地伸在外面,早已变成了紫黑色。死状极惨,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这人的表情里,竟然没有多少痛苦,反而有一种……安详?
仿佛在被塞进这只狭小的瓮中时,他并不觉得那是死亡,而是一种归宿。
“把瓮抬过来。”杨十三郎冷声道。
士兵们合力将沉重的瓷瓮翻正。杨十三郎探头往里看去。瓮壁光滑,内侧附着一层厚厚的、油腻腻的白色粉末。而在瓮底,除了一些腐朽的残渣,他还看到了几片尚未烧尽的黄纸符,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
戴芙蓉检查完尸体,起身禀报:“大人,初步查验,此人并非死于外伤。他的肋骨被强大的外力挤压变形,内脏破裂,是活活憋死的。死亡时间……至少在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种豹头惊呼,“可陶老爷半个月前就已经伏法了啊!”
杨十三郎缓缓直起身,雨水浸透的官袍沉重地贴在身上。他看向那个瓷瓮,那黑黝黝的瓮口,像极了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嘴。
陶老爷死了,窑火熄了。可这具尸体,分明是在陶老爷死后,才被塞进去的。
“看来,”杨十三郎的声音冷得像乱葬岗上的风,“这窑里的鬼,还没烧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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