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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胤奚正在旁观谢策与韩火寓对弈,崔膺在厅堂正中的大方案前,肃穆地盯着自己亲手做的沙盘半晌,召胤奚过来。
他问:“这护城墙垣的围栏是你动的?为何要摆成断续之状?”
崔膺话音一出,大厅里顷刻安静。
与这位鸿儒硕学相处这些时日,众人已经摸清了崔先生的脾气,真正是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没几人是不怕的。
再看胤奚,神平气静,往沙盘上略看了一眼,如实说:“回先生,是仆动的。仆曾应征力役,去修葺广陵城关,见那处护城外墙便是数里一段,并不相连,问当地老兵说是旧战所致。仆想扬州之内尚且如此,料外州更应如是——仆可是错了?”
所谓力役,便是普通的白丁百姓每年每户需出男丁,作为国家的劳力或修城,或戍城,或运送船木石梁等事,每年出二十日到五十日不等。家中无丁者,也可纳钱抵役。
这种经验,对于厅中的郎君士子们来说,却是虚无缥缈的事情,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崔膺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沉默一息后,说:“你没错,是老夫疏失了。”
他不由多看了这个柔亦不茹的年轻人两眼,点头道:“你很好。”
胤奚满身静气,轻轻颔首。
等崔膺到别处去了,文良玉才敢喘出一口气猫过来。他抓着胤奚的胳膊,小声地羡慕:
“老师居然夸了你,我在老师门下这些年,想听老师夸我一次都苦等无门!”
胤奚仿佛不觉得这是大不了的事,转头看向屏风下空出的某张席榻,神色淡淡。
他说:“女郎也夸过我啊。”
文良玉瞪大眼珠子看他。
这话被贺宝姿当成新鲜事儿,传到谢澜安耳朵里,惹得谢澜安一倏笑出了声:“他真是这么说?”
敢将她和崔先生相提并论,他也算第一人了。
谢澜安将胤奚放到议事厅,并未打招呼让人刻意关照他,看起来他适应得还不错。
不过胤奚服过力役的事,之前山伯不曾提及,她也是第一次听说,想到他那单薄清秀的身子,谢澜安眼中的笑意又浅了些。
正好她今日得闲,便和宝姿去议事厅转转。
时值晌午,外头树叶焦卷,下火一般。崔膺回了谢府特意为他准备的别园如濡馆午歇,这会儿议厅里没什么人。
何羡不想错过崔先生的教导,便将谢澜安交给他厘清的账册搬了过来,此刻正伏在二楼临窗的小几上,咬着笔头,聚精会神地翻账。
一壶沁凉的清菊饮子忽然放在他眼前。
何羡正觉燥热,抬头看见胤奚,忙道了声谢:“多谢多谢,可是救我命了。”
他这几日发现,这位不怎么爱说话的小郎君着实心细,给每个人准备的茶水各有不同。崔先生只喝酽茶、谢府那位小公子喜爱酸梅浆、他呢算数耗神,就得用薄荷菊花饮提着神,胤郎君一次也没有弄错过。
他给自己倒了杯饮子,凉快歇息的空当,胤奚目光不经意从他的账簿上扫过,动动眉心:“算错了。”
“啊?不可能。”何羡嘴里的凉茶一呛,忙捂住嘴低头看。
他其他的特长不敢说,对数字却绝对敏感,多大的数额都能心算出来,不可能错。
一根修长冷白的手指,稳稳指向一行数字。
何羡定睛观瞧,原来是旧档上的记录字迹潦草,有两笔数额对错了行,果然是错了。
他赶紧改正过来,怀着复杂的心情抬头:“你如何看出来的?”
胤奚眸子黝黑,也像那枝头的叶子被炎日晒得百无聊赖一般,整个人泛着淡漠气,想了想说:“前日看你清过账,数目仿佛对不上。”
前日的账……何羡不由得感叹:“你记性这样好,真是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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