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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回眸,盯了嘉峪关县令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咱去看看!”
他推开上前来搀扶的内侍,龙行虎步,径直朝着那仍在“呼哧”喘着白气的钢铁巨兽走去。
离得越近,那股震撼便越是扑面而来。...
春风未歇,山雾渐散。那块无字碑前的纸页仍在飘动,有些被露水浸湿,贴在石面如凝固的誓言;有些随风卷起,越过溪流,落在远处采药人踏出的小径上。阿岩立于屋檐下,望着满地翻飞的手抄《新医案》,忽然轻笑一声。
“从前我们怕百姓不信医理,如今他们却抢着记药方。”他低声说,“可这世道,真能靠几本书就变好了吗?”
沈兰拄杖自内堂缓步而出,鬓发染霜更甚,脚步却依旧稳健。“书不能改世道,”她将手中一卷残旧竹简递给他,“但人心若已觉醒,书便是火种。”
阿岩接过竹简,见其上以朱笔批注密密麻麻,竟是周玄清早年所著《脉经别录》的孤本,末页题字:“病从心起,治亦由心。”墨迹斑驳,似曾被泪滴晕开。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他问。
沈兰点头:“他在钦天监任职三十七年,亲眼见过多少‘天命’沦为权术的遮羞布?临终前对我说:‘若有一日天下重归清明,不必靠神谕,只看有没有人愿意为陌生人熬一碗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马蹄急响。一名少年翻身下马,衣衫褴褛,脸上沾满尘土,怀里却紧紧护着一只陶匣。他扑通跪地,声音嘶哑:“阿岩先生!我是从岭南来的……家师陈九是您十年前在雷州救下的疫区郎中。他走前让我一定要把这东西送到您手上!”
阿岩扶起少年,打开陶匣??里面是一叠泛黄纸页,每一页都记录着某种罕见病症的诊疗过程,末尾皆有同一句话:“此法得自《新医案》第三卷,然稍作改良,或可救人于万一。”
而在最后一页,陈九亲笔写道:
>“吾一生行医,始知最大之病非伤寒疟疾,而是人心畏苦、惧责、贪安逸。今岭南十三村已结‘共济会’,凡有人患病,邻里轮流照护,孩童皆习识药辨症。我不知此是否合乎‘大道’,但我看见母亲不再因无力付诊金而跪地求死,看见少年自愿入深山采药替代徭役……若这就是您所说的‘实学’,那么,请允许我称自己为一名真正的医生。”
少年仰头,眼中含泪:“师父说,若您读完这些,便请您在清明时,在碑上刻一个名字。”
阿岩沉默良久,转身取来铁凿与锤子。晨光斜照,他在无字碑底部轻轻敲下两个字:**陈九**。
那一日,碑身仿佛震动了一下。并非幻觉??附近鸿泉井水骤然上升三寸,井底淤泥翻涌,竟浮出一枚铜铃,铃舌上刻着“仁应”二字,正是当年周玄清巡诊所携之物。
与此同时,京城万民议政院初会召开。
大殿之上,无龙椅,无香炉,唯有一张圆桌,七十二名来自各州县的平民代表围坐其间。有人穿粗布短打,脚踩草履;有人手臂缠着绷带,显是刚从工地赶来;更有几位女子端坐中央,目光如炬。
新帝并未亲临,仅遣宦官送来一函,上书:“朕愿为诸公备茶,不敢居首座。”
首项议案即为“废除世袭医官制,推行义务巡诊三年计划”。反对之声起初微弱,继而激烈。
一名白须老臣拍案而起:“祖宗之法岂可轻废?医道高深,岂容乡野粗人妄议?若人人皆可为医,朝廷颜面何存!”
话音未落,坐在角落的一位年轻女子站起身。她是林素,现为鸿轩堂首席教习,也是此次代表中最年轻的成员。
“大人可知去年冬月,江南大雪封山,某县令之母患肺痈将死,连请三位太医院出身的‘正经大夫’,皆因路险拒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最终是一名曾读过《新医案》的农妇,依书中‘温阳透络法’施针,救回性命。”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状纸:“这位农妇如今被控‘私自行医,扰乱纲常’,已被拘押两月。请问大人,究竟是谁丢了颜面?是冒着风雪救人的村妇,还是宁可看着母亲等死也不愿脏了官靴的‘体面人’?”
满堂寂静。
片刻后,一位来自川南的老樵夫缓缓开口:“俺不懂啥叫纲常。俺只知道,去年俺摔断腿,是巡诊队的姑娘天天爬三个时辰山路来换药。她说这是国家的新规矩??没人该因住得远就被放弃。俺想问问各位大人们,这样的规矩,错了吗?”
无人应答。
表决开始。七十一票赞成,一票弃权。世袭医官制度,就此终结。
当夜,紫禁城东偏殿灯火通明。新帝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密报:北疆残余信徒被捕,供出“昭灵观”地下网络遍及十六省,竟有三百余名儒生、军官、甚至地方官吏暗中参与“迎神运动”。
最令人震惊的是,其中一人竟是当今国子监祭酒??那位曾在朝堂上力主“复兴礼乐、重立圣祠”的清流领袖。
皇帝握笔的手微微颤抖,最终写下批示:“交万民议政院公审,不得私刑,不得掩瞒。”
他又提笔另写一信,封入檀香木匣,命心腹连夜送往南方山中茅屋。
三日后,阿岩拆信阅毕,默然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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