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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哼一声,我一怔,他斜睨我一眼,淡淡地道:“我们要同行一路,你这么叫我,我听着不顺。”这个人,在府中,连名带姓叫他,他听着不顺。在府外,依然听着不顺。我看着他,他已恢复往日里的神情。转念间,心里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心中莫名一慌,但依然状似不懂,“哦”地应一声,继续开口问:“你此去汴梁,所为何事?”他默默打量着我,眸中慢慢涌出柔和之色,“如果我说,我此去是专程陪你,你信吗?”我心骤然一沉,今晨心中焦虑,未曾深思。他如此待我,我受得起吗?他凝目盯着我,我慌忙撇过头,望向店门之外。皎月已升,银光泄下,柔和光芒罩着万物。两人静默着,两个侍从自摆好饭菜之后便没有再露面。此时,店内店外,只余我们两人。路边偶尔响起的虫鸣声外,无一丝声响。此店虽小,但却处在官道旁边,现在却无一住店之人,想是他自得知消息,便已遣人前来布置好一切。我暗叹一声,正欲开口,耳边已传来他的轻笑声,我一愣,他敛了笑,声音低了些,“潘美已死,大宋重臣之中已无与我大契丹交好之人。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大宋朝中,多数人对大宋皇帝很不满,已有人通过李继迁带信给大王,愿做我方进军中原的内应。我此去,要暗中查访此人是真心投诚,还是另有所图。”他表情严肃,不似说谎,但潘美已死半年,他此时才去,虽不甚合理,但我却不愿再往下想,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他此行是为了契丹,不是为你,不是为你,……。”说了数遍之后,心中郁积之气不减反而又增了几分。我心情低沉,且饭菜也已冷透,我放下饭。他皱眉,看我一眼,扬声道:“萧达石。”里间应声快步走出一黑衣侍从,原来是他两位贴身侍从中的另外一人。侍卫垂手躬立在耶律宏光身侧,快速打量一眼桌上,谦恭地道:“王爷,奴才们的饭菜刚刚做好,还热乎着。”耶律宏光头未抬,目光仍投在我身上,“还要赶路,也讲究不了许多,再端来一些。”萧达石转身进去,即刻而回。耶律宏光目光温和,柔声道:“再用一些,你不吃不喝,哪有力气救你娘亲。”自知他专程陪我,心中一直对他心存愧疚,因此,虽无饥饿之感,仍朝他一笑,强塞一些,最后拭拭嘴角,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气上涌,我有些头晕目眩,用手撑桌站起,身子晃悠悠的向前慢行。耶律宏光轻摇头,走来握着我的手,我挣了下,未挣脱,我抬起头,“我可以,……我一个人……能行,我会尝试一个人去面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轻摇头,眸中有种东西隐着,我眨眨眼,仔细看去,似是怜悯,又似是心疼。他默盯着我,许是酒在作怪,我竟回望着他,口中喃喃地道:“你不需如此待我,……我只是一个山野女子,……,况且我心中……。”门槛极高,我迈过左脚,右脚却挂在门槛之上,一个趔趄,身子划一圆弧,径直扑向他。鼻尖被撞得生疼,拉着他的前襟站起,我抬起头,却见他眉头紧锁,整个人似陷于深思之中,还未回神。我抚着鼻子,轻摇了下手。他目光投向我,嘴边挂着嘲讽的笑,“况且你心中的人不是我,是吗?”我点点头,眼皮极涩,眼睛有些睁不开,头也慢慢向他前胸靠去。身子似是被他抱起,我已闭上双眼,脑中浑混。但耳边又响起轻语声,“蛮儿,告诉我,你昨晚未出城,是在等他吗?”我“唔”一声应下,蓦地觉得身子一紧,我意识清醒了些。他两手力道奇大,似是恨不得把我揉进他的身子。两人身子密密合合贴在一起,我呼吸有些困难,可却不敢动分毫,违恐他发觉自己并未深醉。半晌后,他双手收高,脸贴在我的的脸上,语气悲怆,声调极低:“蛮儿,自谷中我们第一次相见,我就心神荡漾,白衣衫黑直发,一下子便烙在我的心底。那晚跟踪你,一是你和家人联络方式奇特,令我怀疑,另外,还有一层原因,却是我想知道你家在何方?游猎月余,我一直暗自寻觅,希望能找到你,可没能如愿。回来后,我曾暗中遣人入山多次,甚至大雪封山之时,也没有中断。可谷中并无人烟,也没有人家居住的痕迹。……,我身在西夏,咄贺一快马加鞭送来急件,原来是你现身燕京,我欣喜若狂,可身有要事,不能不顾而回。忍了数日,日夜兼程往回赶,途中咄贺一又送一件,原来伊人竟在我府中,……。”我心狂跳,轻咬着牙,抑住自己的情绪,以防他察觉。此举并非想听他继续诉说,而是不敢睁开眼,因为不知如何面对。不知该断然拒绝,还是……。双颊火烧,紧闭双目。他重重的叹口气,前面传来细微脚步声,萧达石声音响起:“王爷,马车上毛毡已铺好。”耶律宏光未出声,抱着我,大踏步走着。身子轻柔地被他放下,感觉他坐在身边,我依然装作熟睡。不知是车夫驾车技术极好,还是车夫与马搭档多年已有默契,马车越跑越快,一路之上,既无扬鞭声又无轻喝声。官道似是很平坦,我竟不觉得颠簸,我昨晚本就一宿没睡,且骑一天马,此时,困意袭来,我有些睡意朦胧。“韩世奇,韩世奇……。”我一呆,耳边又传来他的轻语声,“你们不过相处一个多月,你了解他吗?你可知道,他前去蓟州干什么了?”蓟州粮铺出事,我不知是何事,更不知是大事,还是小事,寒园之中,无人谈论世奇的生意,我本也无意打听,所以根本无从知晓。听他口气如此,我心中一沉,难道竟与朝廷有关,与朝廷有关,莫不是与这次调粮有关?我矍然眼开双目,自车帘间隙而入的月光下,以手支腮侧躺在身边的耶律宏光一惊。我咬唇踌躇一瞬,吞吞吐吐地问:“蓟州,……,蓟州出了什么事?”他双眼微眯,黑瞳奕奕有神,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醒的,还是根本没睡着?”“白衣衫黑直发”……,他方才说的话在我脑中一闪,我忙掩饰道:“我刚刚才醒,我什么也没听见。”他双眉紧蹙,“我说了什么了吗?”我一呆,我说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岂不是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欲盖弥彰、无微不显。谎言揭穿,我面一热,再不敢直视他的眸子,翻身坐起来。这个人,应该面红耳赤的人好像不该是我,可他为什么就这么坦然呢?甚至没有一丝尴尬之色。脑中懵了好一会儿,心神才稳了下来,头抵在膝头,心中犹豫着,该怎么样开口问。他已躺下,扯过薄毯盖上,似是要睡。我心中焦急,嗫嚅一阵,声音轻若蚊蝇,“蓟州出了什么事?”他双目虽闭,但眉宇却微微蹙起,“契丹本为游牧民族,经济全靠老天,水草丰富,牛羊无瘟疫,子民们才图个温饱,国基不稳,才会出现八部终日纵兵抢掠,战乱不休。太宗助晋灭唐,才得燕云十六州。并以此为样,引导其他地区发展农耕,但不甚理想。农业还是集中这十六个城市,这是大王一直头疼的事,但又不能夺了田地,收归国有。……,韩家虽是汉人,但自祖上已归契丹,况且韩德让大人为政事令、兼枢密使、总宿卫兵,这在契丹史上,从无先例。因此,韩世奇做粮食生意,本也没什么,大王也并没有多想,可近两年,韩世奇生意越做越大,存粮相比国库,只多不少,朝臣们担忧不已,长此以往,韩家岂不是要控制契丹的经济命脉。大王曾暗示过韩大人,但成效不大,韩世奇生意上的事,似是并不听其父之劝说。但太后倚重韩大人,大王苦无他法,便以调军粮为理由买粮,可韩世奇……。”他说的前半段,我也算是略知一二,可后半段,却是第一次听闻。世奇早知大王十分忌惮他之生意,可依然故我,他究竟想干什么。是心中无所图,才无所顾忌呢?还是因为其他自己所不知的原因呢?如果真有所图,又为何把生意做的如此招摇?心中一直紧张担忧,手心已全是冷汗,全然没有在意他面上一直变换的表情。正听到关键处,他却停了下来,我纳闷地望向他。他默盯着我,灰黑的光线下,他竟似满眸伤悲,两人目光一触,他依然凝目看着我,我却不敢与他直视,别过头,不敢再看他,一时之间,思绪极乱,再难集中心神。他拉我躺下,我向边上移移,距他身子远了些。他轻哼一声,冷声道:“我不会吃了你,这么贴着车子,易颠着。如果觉得我比较可怕,把毯子裹紧些。”说完,裹紧自己身上的毯子,闭目不再开口。我心中虽想知道下文,但却明知无法再次开口相询,遂睁着双眼,盯着车顶,默默出神。“如果我不说,你应该睡不着。”他仍闭着眼,“限期十日,本已是很宽松,因为凭他之能耐,根本不需亲自往返于这十几个城市,他只需吩咐下去,粮食自会调齐。但结果,他只调来所需粮食的一半,却把大部分粮食调至蓟州,不知他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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