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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闭了这段联想性的线程。毫无帮助。这是一段录音而非模拟。对于一个只有拟似心理的现象,数据模拟极有可能是无用功。一千次尝试只会模拟出一千个死去的人。
此刻,在唯一的确切的现实里,执行人又向他逼近了一步。面貌改变的尝试没能成功愚弄伦理之家的代表。执行人依然知道他要杀的人是谁,由此姬寻也明白对方并不是依靠感光来区别目标的,同样不是体表温度或生理结构——那同样也是说,执行人率先攻击荆璜并非因为混淆他们的长相。某种理由促使这位代表首先去剿灭荆璜,而又是另一种理由令他在半途中改变了主意,重新把自己作为首要目标。事实上,执行人如此迫切地想要转变目标,以至于他宁愿承受荆璜带给他的损害。
应该这样说,姬寻调整着自己的结论,执行人只是成功让部分的自我突破了荆璜的封锁。一种保护性规则的封锁。从他所了解的信息推断,能够被允许进入的只有那些被认为更接近人的部分,那些被认为是无害的部分——这又是一个矛盾的结论了。非常奇怪。就在二十秒前,执行人重伤了一个人——目前是重伤,推断将在数分钟内死亡——但是那保护性规则却把他放了进来。这毫无疑问是某种欺骗手法,但他还没找到其中的奥秘。
回放一下前三十秒所发生的情况。监控模块给几条空闲线程下达了指令。试着理解这种欺骗是如何做到的。于是得到指令的线程开始播放那个致命的时刻:
执行人冲向他们。姬寻带着小咪退开。当然,他明白自己其实并不需要猫肉盾牌,但他绝不能在这个阶段让小咪失去改变意愿的可能。换言之,他不能让小咪死亡或丧失意识。实际上如果没有执行人在这儿,他无疑也应当再次确认朱尔的意愿。
他和小咪成功脱离了。执行人选择了追逐另外一个方向的人——
是这样吗?一条线程做出质疑。执行人冲向他们,因为那是他被剥夺视觉前最后看到人的位置。然后他转变了方向,那必然是为了追逐逃走的两人吗?
可能性一:他在追逐逃走的两人。
可能性二:他在奔向同一方向的其他目标。
同一方向上。波迪和朱尔都在那儿观望。但是执行人掠过了朱尔,而波迪却加入了逃跑的队伍。在那短短的几秒内,难以区分执行人究竟是在追逐他们中的哪一个。然后,答案揭晓了。他的手伸向了波迪,却不是一个致命的位置——是后背,如果他的手能穿过波迪的后背,就会在前胸的衣服内侧找到那个腰包。一个叫人满意得多的答案得出了:事实上,执行人在追逐腰包。
那条链子。
一个更令人满意的答案。而他并不需要问那链子从何而来。不需要对比材料和温度,不需要检验灵场特征值。当它确认了那花饰的造型时,它的制造者、受赠者和用意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一个幸运的错误。他在心中评估。如果那条链子在她的脖颈或头上,现在濒死的伤亡情况将打不相同。这是一个可接受的结果,除非有人的愿望因此而更改。
但这的确是偶然吗?她随身带着这份礼物,却没有戴上它,而就仅仅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她把它转交给了别人。由此她才得以避开那个死亡陷阱,并且,也多争取了一些时间。是的,相当有限的时间,但对于他而言也弥足珍贵。他需要一遍一遍地考虑这件事,彻底的,通盘的,永远也无法做到满意。因为在帷幕之后,在眼花缭乱的偶然与运气之后,所有被使用过的许愿机都交杂在一起,所有成立的愿望都要兼容,那图景变得如此之复杂,以至于任何一个单独许愿机的拥有者都再也无法把握了。除非那是能够干涉其他而不被干涉的一台,表现力超出了其他机器能力范围的一台。
回到正题。
现在,消灭了带有仇敌力量的信物,执行人又一次注意到了他。尽管他不是唯一闯入的,甚至不是第一个向“切分器”提出停机要求的,执行人依旧把他列为宝石链子之后的头号目标。他甚至在非常贴近执行人眼睛的位置编制了一段仿真影像,是醒来的朱尔正在执行人旁边大喊大叫。声音和表情模拟都恰到好处,但执行人也无动于衷。他对她不感兴趣,一心只想铲除真正的威胁。并且,随着他轻轻地往侧边挪动脚步,执行人也紧跟着调整了方向。可能一被推翻了。执行人完全清楚他在哪儿。
那么他有任何方式反击吗?可能。但尝试的代价高昂,而成功率却微乎其微。大多数线程的计算结果都反对将微子武器化限制器解除。那的确是“绝境对策”,但并不意味着真的能对付所有绝境,而如果他失去了这仅剩的一个备用计算器,他可能都无法在下次许愿中及时调用安全组了。
现在,死亡的代言人已经来到他的面前,那积满红丝络的眼睛里蠕动着阴影,黑雾中散发出永无之国寂静的幽氛。就在不久之前,当雅莱丽伽接触到那层阴影时,她显然丧失了意识,直到波迪将她从那只魔爪下拖开。她足够幸运的是,执行人似乎从未下定决心要杀死她,因此也并未死抓不放。相反他直奔他真正的目标而去。那条银链子,当然了。但波迪显然错误理解了执行人的意图。
姬寻不能断言他是在完全思考清楚的情况下决心要用性命保护那位女士。抵抗更像是一种发乎本能的反应。但是那双意图攻击怪物的铁臂在伸入影雾后便消失了。的确是“消失”,因为姬寻找不到任何散落在周围的粒子。影子让那双手臂去了别的地方,或是真正地“让它彻底不存在了”。那似乎也可以说它没有破坏任何东西——这会是执行人突破保护机制的骗术吗?他已没有时间再去寻求答案了。死神就在他的眼前,那张爬行类的宽嘴微微张开,如同要呼吸,如同要叹息,然而喷吐出来的唯有陈腐的死亡气息。姬寻已经终止了全部的运算。
他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而那其实并不需要真的走到金铃底下去。他在最后时刻里仔细地打量着那刽子手的面貌,每一丝细节,每一个角度。正前方,他看到执行人抽动的两颊上呈现出挣扎的皱痕;正后方,那脚跟的钉子上刻有小小的蛇痕,斜上方,那件黑色大衣宽敞的口袋里漏出一个银质的物件。要靠这些揣测一个陌客的生平与性格是不够的。可以说,无论那是伟大的,渺小的,平庸的或是离奇的,若想真正地认识一个生命,即便是最简单肤浅的那种纸上得来的认识,所需要的也是相当浩繁的卷帙。生命之书虽说页数有限,可能往里头填充的字节却无穷无尽,在这方面而言,切分器确然只是简单的模仿品。在最后一掷前,姬寻轻轻地翕动嘴唇,对那刽子手问:你在想什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那只命运之手扼向叛国者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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