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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廷晖收回拳头,冷哼一声,又沾沾自喜道:“姓马的,娘相的人能将你一拳打成狗啃屎?这一拳头还没完,你遣人加害我的事,我还记着!你给我等着,我决不善罢甘休!”马逢贵一边揉脸,呲牙嚷痛,本欲拖了胖躯还击,听得这话,却是瞪圆了眼,反驳道:“谁派人加害你了?”甄廷晖见他不承认,只讲那夜细则重说一遍,马逢贵却咬死了牙关,说那人绝非自己所差使。两人正是对决不下,崔嫣在外头见甄廷晖许久未出,又见两人方才形势不对,抹了额汗,对沉珠嘱咐了两声,悄悄进了府门,绕了回廊寻起来,又拉了名门子询问,暂没找着甄廷晖,却是撞到了这辈子以为再难碰上的人。54那人不是别人,竟是睽违已久的苏鉴淳。实则今日崔嫣已是听到苏家来了人,也望见了苏佑合身影,却并没见到苏鉴淳。到底与苏鉴淳的姻事未了结,那本该是自己家翁的中年男子远远也是瞧到了自己,崔嫣本欲上前去打声招呼,行个礼数,不曾却见苏佑合眉眼有些躲避,匆匆撇过脸去,并不看自己,顿才意会。自从出了家门,入了甄府,纵使明面上是洛郡夫人差人来求,自己怕也是得了苏家的不喜。就算甄世万不使手段替自己解了这婚约,怕那苏家如今也不见得十分抬爱自己。苏佑合与甄世万差不多大的年纪与位份,一般的要面子,现如今见了当使女的未来儿媳,又怎会众目睽睽下亲近攀扯。苏鉴淳还未及启程前往淼惠,随父一同来捧马显祖的场,同其他子弟差不多,稍事攒足场面,到了时刻便入了内门,正是在天井内转悠,一眼瞥到崔嫣正与衙府内的门子问话,见她一身齐整的短衬湘裙,玲珑耳珰斜花簪,黑鸦云鬓绕环顶上颊边,托得肤色白似绵雪,说话之间,唇躬睫闪,目光灼灼发璨,竟比往日添了许多说不出的动人。这未婚妻子,虽自幼到大见过三两面,却从来不曾看在眼里,与崔妙相好后,更是容易暗下加以比较,愈觉姐姐不如妹妹有风情,常常遗憾配给自己的不是中意的那一个。庭训严厉,父命坚固,不得无端悔婚,大的那个弃不得,小的却也是离不得,也是盘算过无数次日后与崔嫣完了婚,如何再将崔妙迎入门。花灯会那夜之后,崔嫣病危在床,再难起身,崔妙暗自悔恨,好长一段时间不理苏鉴淳,他虽也有些惭愧,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只觉一向头疼的棘手之事也算是解决了。没料到崔嫣一好转,竟是跑出绣楼,去当了那老诰命宅上的奉药使女,后来苏鉴淳才从崔妙口中断续知道崔嫣的心思,不由对这未婚妻生了几分奇意,又有些怪谲,到头来,她不比自己少动脑筋想除掉婚约,那个一贯孱歪歪,头脸都惫于抬了看人的闺中病儿,几时竟有了这种心气。苏鉴淳偷偷端详过去,见她问妥了门子,朝那旋廊中段一处门外拐去,不由紧跟上前,追了过去,将手中的红骨金钉扇一把伸过去挡住她,话中带刺:“走得这么快,等了去侍候你家少主子?”原先他不懂那心头盘旋的怪谲是什么,现下才懂,原是记恨。她虽不被他喜欢,到底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她宁可去别人家当婢,也不愿嫁到苏家,全然就是瞧不起自己。如今,她若是像个低三下四的丫头,形状可怜些微贱些,他倒不至于这样,指不定还要怜悯,但看她装扮明丽,风风火火,无论哪样皆比从前胜出许多,竟多少生了些不甘。崔嫣已快记不得苏鉴淳的模样了,此刻一见,眉眼鼻口才重新浸浮上来,与原先记忆中那张脸对上了号,听他夹枪带棒,面露鄙夷,见四下无人,也不作揖行礼,只将他折扇扒开,眸子一扫,于他面上滑过,并不言语半句,偏了身子便欲避走。苏鉴淳直察两道雪凉寒光在脸上悠悠晃荡一回,这神色根本不似印象中的那名弱质女郎,凝住须臾,不甘示弱,又是赶了上前,阻住她前路,唇际一扬道:“你宁当伺候人的下女,也不愿当被人伺候的少奶奶,也不晓得你是不是病的年数太长,把心骷颅都堵住了,我活了这样大,就没曾见过你这样傻得出奇的女子。”崔嫣听得这奚落,气得暗下发筛,正当此时,甄廷晖竟是过来了。原他与那马逢贵僵持难下,皆忖不是好时机,决议择日再战后,一人沿路走出来,恰恰见得崔嫣被一握扇的白袍公子哥儿张开双臂堵了拱门前,顿时又撸起刚刚放下来的袖管子,两步跨过去横于二人中间,眼瞳朝苏鉴淳瞪得足足。苏鉴淳瞄多两眼,登知来人便是京城来的那名声名昭著的缙绅纨绔,不觉暗下嗤笑两声,抱了拳,面上虽客气,口气却是蔑劲十足:“甄少爷,贵府这名良婢,恰巧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甄廷晖稍事一怔,态势却不弛,见这青年男子竟然就是崔嫣的未婚夫婿,白眼一翻,抱了臂无赖道:“那又如何?她脸上又没曾刻了你家名字,我管你是她夫婿还是她爹爹!既如今在我家做活儿,便是我甄家的人!”说着又回过头去,朝崔嫣道:“你说,他可是对你不规矩?有我在,你休怕!”苏鉴淳瞥了一眼默然半天的崔嫣,只当她必定会小事化无,支吾过去,却见得她眉头一耸,唇儿一蠕,也没曾迟疑半刻,抬起一根臂,竟指着自己对着甄廷晖告状:“这人拦了我说些乌七八糟的腌臜话,非不让我走,还毛手毛脚,若非避闪及时,少爷来得准,他定要使更是肮脏的下流手段。”甄廷晖一听大怒,方才与马逢贵的那堆火本来就还没消停,此下又犯毛病,将苏鉴淳猛推一把,呸道:“好哇,你这不要脸的登徒子,连我家的人都敢调戏!”苏鉴淳毕竟年青,哪禁得起这番挑衅,到底武场科举出身,又比甄廷晖长一两岁,顿将他伸过来的手指齐齐一捏,反手制住,却念着他父到底是京官,不敢伤了他。甄廷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虽是打不过,见他似乎不敢跟自己动手,也是趁机朝他各处要害不遗余力地呼去几拳头,打得苏鉴淳吃痛不已,只狠狠瞪了崔嫣,料不到她竟是变了脾性,竟懂诬赖人,又籍自家少爷这莽性替自己解恨,此时更是立在半丈开外,回盯自己,并无忌惮,仔细望去,反倒是有几分得意之色。两人一吵一嚷,对峙半晌,苏鉴淳再不想同他多折腾,运劲一搡,将甄廷晖推出三两丈开外,哼一声讥讽道:“甄少爷对家中仆从倒是爱护有加,生怕吃了外人的亏,上了外人的当,今日在下亲眼目睹,总算是放心未婚妻在洛郡夫人府上当差。夫人与少爷将在下未婚妻照护得周到,在下感激不尽。”甄廷晖听他一口一个未婚妻,句句都在宣示所属,终是憋不住心内话,跳了起脚,指了苏鉴淳的鼻子咄咄:“谁是你未婚妻?既未过门,能不能嫁了你都是未知之数!你嚷得振振,也不怕丢人丢到了家!反正你早晚也是要晓得的,我今日便痛快跟你说个明白,我婶婶与爹爹早已是安排妥当,嫣儿迟早便要与你苏家退了亲事,嫁入我家!她是我甄家的媳妇儿,你若再满嘴污言诟语,心存不轨,有个什么图谋,准保叫你难看!”此话一出,还没等苏鉴淳作出回应,已引来周旁几人的啧啧称奇,三人一看,竟是今日参加派粮的几名城内名绅兼家奴,旁边还伴着个正阴岑诡笑的马逢贵。甄廷晖前脚离去,他跟在屁股后头,自是撞见这一幕,欲意叫甄廷晖在众人前出洋相,一来雪聚春楼夺美之恨,二来报刚刚那一腿一拳之仇,灵机一动,到处飞奔叫嚷,将散在院落中的众人号聚过来。院中人围来,恰恰将这一幕闹剧尽数敲在眼中,见两名世家公子哥儿当中为了一个小婢子争风,皆是摇头探脑,更有名德高鸿儒连声叹气:“荒唐,荒唐至极!”苏鉴淳受不得大庭广众下顶冒绿光的屈辱,顾不得许多便跨上前来,一把揪住甄廷晖衣襟,扬起拳头喝道:“我叫你再说!”甄廷晖见崔嫣这未婚夫婿虽看上去白皮细肉,年纪不大,却一身浑力,似是个练家子,只怕要吃他些苦头,却也豁了出去:“怎的不敢说?你就淡了这心思,别再痴心妄想了!嫣儿是我……“话音未毕,只听三两人群中传来一声呵斥:“住嘴!”众人纷纷一望,只见吵扰之际,甄世万已与马显祖一前一后闻声赶了过来,谁又料得到老子们于后亭和风细雨,一对儿子却在煽风点火。甄世万步履未停,已扬起喉咙,声音高昂,恁的急怒,生生将甄廷晖那后半截儿话打断,马显祖见儿子神色,晓得此事少不了他份,也是狠狠剜过去一眼。苏鉴淳见甄世万与马显祖二人到来,手一松,立刻将甄廷晖放开去,俯身退了一边。马显祖脑袋灵光,反应极快,连声叫近旁皂役请了一干人等下去,一脚踢向犹自奸笑的儿子:“小畜生,还不滚下去,今日回了家叫你好看!”又朝甄世万声带讨好,百般歉意:“大人海量汪涵,不过是孩子们之间闹得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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