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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阁在宫城东南角,紧挨着太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外头看着不起眼,灰墙青瓦,连个匾额都没有,只有门口站着两个当值的禁军,才知道这不是寻常地方。盛长权第一天来报道的时候,领路的老吏就指着那扇不起眼的朱漆大门说过。“盛修撰,这儿就是文渊阁。天下所有的奏章,先进这道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墨香扑面而来。里头比外头看着大得多,前院是值房,左右两排屋子,每间门口都挂着木牌: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奏章分门别类,先送到这里登记造册,再分送各阁臣。盛长权的值房在第二进东厢房,门上挂着“修撰”的木牌。屋子不大,摆着三张书案,靠墙放着几口大木箱,装的是待整理的旧档。窗子朝东,早上的阳光正好照在书案上,把砚台照得发亮。他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靠窗那张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青罗袍,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一撮短须,正低头抄写什么,笔走龙蛇,头也不抬。靠门那张书案后面坐着个更年轻些的,二十五六岁模样,圆脸,小眼睛,正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见盛长权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放下茶盏笑道:“这位就是新来的盛修撰?六元及第,久仰久仰。”盛长权拱手行礼:“不敢,晚生盛长权,见过二位前辈。”清瘦男子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钱明远。”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抄写,似乎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圆脸男子倒是热络,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盛长权的肩膀:“我姓孙,孙德明。钱兄就那个脾气,你别介意。”他指了指靠墙那张空着的书案:“那张是你的,东西都备齐了,缺什么跟我说。”盛长权道了谢,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孙德明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听说你入直文渊阁?这是几品?”“从六品。”孙德明咂了咂嘴:“从六品就能入直,了不得。我熬了五年,才从正七品爬到从六品,连文渊阁的门朝哪边开都没摸着。”他说着,看了一眼钱明远,声音又压低了些:“钱兄比我强,也是从六品,也没入直。”钱明远头也不抬,笔尖不停:“话多。”孙德明嘿嘿一笑,也不恼,转身回去喝茶了。盛长权坐在自己书案前,把桌上的东西归置了一遍。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砚台里还有残墨,看来这位置之前也有人坐过。他正收拾着,门帘一掀,又进来一个人。这人年纪比钱明远还大些,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看着一脸正气,进门就笑:“哟,来新人了?”孙德明介绍道:“这位是赵叔平赵兄,在翰林院熬了十年,去年才升的修撰。”又指了指盛长权,“这位是新科状元盛长权,六元及第,入直文渊阁。”赵叔平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拱了拱手:“盛修撰年少有为,佩服佩服。”语气倒是诚恳,没有阴阳怪气,他在自己书案前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书,翻开来看,是前朝某位大家的文集。第一天没什么正经差事,不过是认认门、认认人。老吏把文渊阁的规矩讲了一遍,什么时辰到班,什么时辰送奏章,什么时辰归档,什么时辰锁门,事无巨细。盛长权一一记下,又跟着老吏走了一遍送奏章的路线——从值房出来,穿过中院,到第三进阁臣的值房门口,把匣子交给随从,然后退回来。来回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可他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记在心里。下午没什么事,他便把桌上那摞旧档翻了一遍,熟悉格式。孙德明在一旁喝茶看热闹,钱明远依旧埋头抄写,赵叔平看书看得入迷。四个人各忙各的,倒也安生。第二天,盛长权卯时不到就到了。门口的老吏还在打瞌睡,见他来了,揉揉眼睛,嘟囔了一句“盛修撰真早”,又缩回去了。他推开值房的门,点上灯,屋里还暗着,钱明远的书案空着,孙德明的也空着,赵叔平的也没人,他是第一个到的。他先把昨日没整理完的奏章搬出来,户部的有三份,刑部的一份,兵部的两份,礼部的没有,他一份一份看过去,在册子上记下奏章编号、上奏人、事由,再按紧急程度分好。第一份是户部的,说漕银案至今未破,国库吃紧,请旨催办。第二份也是户部的,附了一份清单,列着今年各州府上缴的税银数目,比去年少了近两成。第三份是刑部的,汇报漕银案调查进展,措辞含糊,只说“正在追查”,却没有具体指向。他看完第三份,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三份奏章都绕不开一件事——“漕银案”。所谓漕银,是每年经运河运往京城的税银,从江南、湖广等富庶之地征收上来,走水路北上,充入国库。,!这是朝廷的命脉,百官俸禄、边军粮饷、河工赈灾,全指着这笔银子。今年却出了大事——连续三批漕银在途中遭劫,总计八十万两,分文不剩。更蹊跷的是,水匪对漕船的路线、押运时间、银箱暗记了如指掌。每次劫掠都选在河道最窄、两岸最密的路段,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得手便散,不留活口,却从不伤船夫,仿佛这些人不是来抢银子的,是来给朝廷递话的——我们知道你们的底细,我们想抢就能抢。刑部查了一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银子没了,人没了,连水匪的影子都没摸着。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批漕银出发前,路线和押运时间是绝密的,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泄密的人,在朝堂上,不在江湖里。他把奏章放进对应的匣子里,盖上盖子,在封皮上写了一个“急”字。兵部的两份奏章,一份是西北边军的军饷清单,一份是东南沿海的防务报告,军饷那份,数字对不上,支出比预算多了三成,理由只写了四个字“物价上涨”,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进匣子里。刑部那份漕银案的奏章,他没有写“急”,也没有写“缓”,只是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匣子盖上,放在最底下。天色渐渐亮了,钱明远、孙德明、赵叔平陆续到了。孙德明一进门就嚷嚷:“盛修撰来得真早,我进来的时候看你的灯都亮了半天了。”他走到自己书案前,看了一眼盛长权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匣子,又翻了翻他登记好的册子,愣了一下,“这都是你一个人弄的?”“是。”盛长权点点头。孙德明翻了翻册子,又看了看匣子上的标签,啧啧了两声:“这字写得真漂亮。分类也清楚,急缓也标了,比老周在的时候强多了。”老周,以前的同僚,因为年纪大了,所以花了关系,找人疏通,外派一方成为地方父母官了。不过,虽然是升官了,但到底出了京城,所以,也算是明升暗降,绝了日后穿红戴紫的希望。当然,如果日后他走了狗屎运,得了贵人提携,那倒是另说。孙德明转头看钱明远,挤眉弄眼道:“钱兄你来看看。”钱明远放下笔,走过来看了一眼册子,他翻了翻,又看了看匣子上的标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赵叔平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状元就是状元,第一天上手就这么利索。老周干了三年,有时候还把兵部和刑部的弄混。”盛长权道:“赵兄过奖了,不过是照着规矩来。”赵叔平摇摇头:“规矩是规矩,能不能做好是本事。”他指了指册子上漕银案那一条,“这个你没标急,是对的。刑部那份奏章说了等于没说,标急也没用。”又指了指西北军饷那份,“这个你标了急,也对了。军饷的事耽误不得。”钱明远难得开口,说了两个字:“不错。”孙德明在一旁笑道:“能让钱兄开口说不错,盛修撰你是头一个。”盛长权拱了拱手:“几位前辈抬爱。”巳时,他开始送奏章。文渊阁的规矩,修撰只管整理分送,不能进阁臣的值房。他把匣子送到门口,交给阁臣的随从,然后退回来。从头到尾,连阁臣的面都见不到。送完回来,他坐在书案前,把今日的登记册又看了一遍。六部的奏章,加起来十几份,真正要紧的不过三四件,漕银案、西北军饷、东南防务,还有一份是御史弹劾某个知府贪墨的,其他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他手上,这双手,从前握笔写文章,如今握着册子,登记造册,外头有人说,修撰就是“天子门房”,管的是迎来送往的琐事。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门房有门房的好处——站在门口,什么人都能看见,什么事都能听见。:()从知否开始当文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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