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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到了,他实是生出近乡情怯之感,不敢立刻入城,原本打算等到外甥来接,他先探听下长安故人的口风,却没想到,外甥没等到,竟是裴冀亲自来了。
他与裴冀虽都是裴二长辈,辈分相平,但论年纪,裴冀比他大了一轮还不止,更遑论功勋威望和地位,竟劳他亲自出城来接,还叫他看到了自己带回来的胡女,当时羞惭欲死。然而裴冀一生几度起伏,阅历至今,何事没有见过。寥寥数语,便化解尴尬,终于令崔道嗣安心了些,遂一道回城,为他和将要出京的侄儿夫妇设下今夜筵席。此事又被宁王知道了,不请自来。
三人正相谈甚欢,裴萧元入内,各行礼,请出入席。青头跟在他的后面磕了一圈头。裴冀是主人,笑请宁王和崔道嗣同出,忽然看见青头,叫他上来。
青头不知何事,哎了一声,上去等待。裴冀命老仆取来一只宫制的长匣,打开。青头探头看了一眼,是柄玉如意,不禁糊涂,躬身问:“阿爷,这是何意?”
裴冀含笑望着他:“此为先帝叫我转你的赏赐。先帝夸你是个好孩子。待你成婚之时,再赏你一千金,两百亩田。如今先由我替你管,到时便交你。”
青头惊呆了,醒神接过如意,摸了两下,噗通跪地,朝皇陵所在的西北方向磕了几个头,忽然,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外头的絮雨,和贺氏烛儿等人急忙一道奔来,见他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柄如意,哭得如丧考妣,满脸都是鼻涕眼泪,裴冀宁王和崔道嗣也都面露戚色,裴萧元沉默不动,不禁吃惊,问是怎么一回事。
“圣人!圣人……他老人家对我太好啦!都要走了,他竟还记得我!”
青头呜呜了几声,又抱着如意,伤心地嚎啕不停。
裴萧元到她近旁,低声将方才裴冀之言复述一遍。絮雨意外之余,心中不禁也涌出几分伤感之情,但很快,对着青头笑道:“我阿耶赏你,是想叫你欢喜的。你哭得惊天动地,万一吵到了他。”
青头一想也是,这才破涕为笑,抹泪从地上爬起,小心翼翼地将如意放回匣中,紧紧抱在怀中。絮雨便将裴冀几人请了出来。
家宴设在后园一竹亭之畔,众人依照份位绕席案围坐,贺氏带着胡女等人在一旁侍应。小虎儿在几个长辈的膝怀里爬来爬去,大人谈天说地,他便夹在中间,睁着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时不时也咿咿呀呀地嚷上几声,好叫人都看向自己。这不甘寂寞的可爱模样,实在叫人忍俊不禁,一晚上,裴冀抱着他,都不知亲了多少下。
在欢愉的气氛里,酒席过半,崔道嗣趁了酒意,豪兴大发,以箸为杵,以坛为缶,为外甥和甥妇二人吟一曲他当场作的凤凰赋,为二人送行。
赋毕,絮雨和裴萧元向他敬酒致谢。小胡女半懂不懂,然而双目凝望,一眨不眨望着,满脸崇拜之情。崔道嗣趁着酒兴,又请裴冀也抚一曲,以不负今宵。裴冀欣然应许,命人取来古琴,架于竹丛之下,略一思忖,奏动一曲。
絮雨听出,他所奏的,正是猗兰操。
月明风清,竹影婆娑,不时有玉兰的幽香随了夜风送至。琴声和着竹叶沙沙之声,幽旷而清远。小虎儿也玩累了,被小胡女抱在怀中,在她温柔的轻轻拍背里,香甜睡去。
絮雨静聆琴曲,不由记起裴萧元作诗的旧事。记得当时,他因诗里引用此曲开罪了阿耶,惹他大为光火。而今时光荏苒,高堂已去,昔日那位叫她费心猜度心思的郎君,则变作了她的爱人。
她一时感慨,不由望了过去,恰遇到了他正静静望着自己的两道目光。
抚琴声中,二人四目相交,暗暗相互凝望。无须言语,便知此刻彼此心中灵犀,到底为何而动。
“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琴声渐悄,余音散尽,宁王感叹一声。
崔道嗣不言。
经此大变,他早就想开。名臣良将,终埋邙山。金马玉堂,不过尔尔。若非新帝登基,不合时宜,他说不定便上奏一本,辞官归往故里。往后碧涧流泉,悠然南山,岂不比在朝廷来得舒心。
裴冀自曲声里睁目,见席间无声,哑然失笑,起身自斟了一杯,“怪我,今夜乐宴,曲子不对,搅扰兴致。我自罚一杯!”
宁王此时端起面前酒樽,起身向着老友深深作揖:“你多年前起便求拂衣高谢,然而时至今日,仍是未能归老河东。这一杯酒,当我敬你才是!”说罢,一口饮尽。
伯父终还是应先帝的安排,回归庙堂。少帝倚重于他,往后至少数年之内,他必万机繁委,劬劳庶政。
裴萧元又想起了两年前,他决定应召入京的那个夜晚。此刻,再回想伯父当时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原来皆是苦心。
他感慨之余,想到分离又是在即,不禁也是黯然。
裴冀环顾众人,朗声而笑:“陛下聪慧而仁爱。以我残迈之身,仍能得用,是我之幸。岂不闻‘落日心犹壮’,‘老骥思千里’?”
“是极是极!”崔道嗣连声附和,席间气氛很快又转为欢畅。
是夜,灯火一直张到三更,众人方尽兴罢宴。宁王和崔道嗣饮得大醉,连坐骑也坐不稳,便都宿在了裴冀家中。
絮雨和裴萧元辞别裴冀。
就要分别,两人都极不舍。
“伯父——”
裴萧元才开口,便被裴冀截断了。他上前,扶起向自己下拜的二人。
“放心,你们的记挂,伯父都知道。往后必会照应好自己。你二人出京在即,那些堂皇的话,伯父便不说了。只一点,去了那里,比不了长安繁华。萧元也就罢了,皮糙肉厚,也长在那里,过去了,如去又一故乡而已。只是嫮儿,”他转向絮雨,“以你身份之尊,却要跟他同行,实在委屈了你……”
阿耶已去,在絮雨的心里,裴冀和阿公便是世上最亲的两位尊长。闻言不禁感动,红了眼圈,语带哽咽:“我什么都不怕,更不委屈。只要伯父你一切安好,我和郎君去哪里都是好的!”
裴冀怜惜地轻轻拍她后背,一面安慰,一面笑着叹道:“当初你刚去甘凉我那里,我便想,我裴家祖上是如何积的德,才佑萧元得如此一位佳妇。后来事情不成,伯父表面看着无事,还劝你勿往心里去,实则想着这么好的女娃,做不成我裴家妇了,心里猫抓一样,只恨自家侄儿无用。如今伯父愿望成真了——”
他又看向裴萧元,提高声量:“往后你若敢叫嫮儿受半点委屈,叫伯父知道,家法伺候,饶不了你!”
裴萧元见她也扭头过来睨视着自己。乌溜溜一双眼眸里,满是恃宠而骄的神气。忍着笑意,作出严肃的样子,应是。
裴冀这才作罢。他也是有些醉了。含笑看着面前的一双璧人,叫二人回去。两人便再三请托贺氏照管好伯父,最后抱回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小虎儿,依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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