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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沚斟酌一下,慢慢“说”:“我到的时候,顾山长已经难以回转了。只托我两件事,一是不能死人,二是不能停书。我应下了,护住这些孩子,我还勉强能做到。可上书我就不成了。”沈抟问道:“本来这些先生全都死了?孩子似乎也少了许多。”谢沚面露悲悯,眉头百结,答道:“本来有三十几个孩子。顾山长把全部学生集中,先生分组,十二时辰不离左右,看护孩子。邪祟近身时,便有先生抢上施救。可下场只有两种,一是阻挡不得,与学生共难;一是阻得及时,救下孩子,自己被冲身而过,阳气脱尽,一天内必死。”沈抟和薛竹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谢沚又道:“所有先生,无一例外,全部慷慨赴死。传道受业解惑,亦予命者也。”四人一起沉默了一阵,书堂内陆续有孩子走出来,缩在门口,小小一团。谢沚朝他们招招手,十几个孩子围拢过来,他一伸手,把草儿抱上大石,又摸摸身边几个孩子的头,面目怜惜,动作轻柔。草儿拽拽沈抟衣袖,道:“道长先生,你和这位哥哥,也是来帮谢先生的是吗?前日这个范哥哥,凶巴巴的,可我知道,他也是来护着我们的。”古硕一副小道学的样子,拱拱手说:“多谢几位先生怜悯。要不我们几个,可能十天前就全死了。”谢沚双手在身前,比了几下,又指指身边几个人。握住左拳往右掌心一砸。草儿先看懂了,对众孩童说:“谢先生说,来的几位都很厉害,定会护着我们,抓住这个恶鬼!让我们别怕。”谢沚看看草儿,勉强一笑,动了动嘴唇,范洄叹道:“草儿,我兄长说,我们不得已唐突你了,叫你千万不要挂怀。”草儿稚嫩的小脸,露出不相称的成熟苦笑,道:“我才应该感谢先生,感谢各位同窗,不然”说着眼圈一红,眼泪滑下来。沈抟不忍,抚了抚草儿肩膀。谢沚从怀里掏出一方纯白的锦帕,递给草儿。两手四指想触,上下晃动一下。是表歉意。草儿赶紧擦了眼泪,摇头道:“谢先生,这怎么能怪你!它一来,就什么声也发不出了!要不你肯定能救她们的。”范洄道:“本来兄长初到时候,还有五个小丫头,都是女医科的,兄长把她们安置在内室,带剩下的男孩,睡在外头可没想到那杂碎,来无影去无踪,一丝气息也不露。草儿胆大心细,一声不吭捏碎了身上药囊。等兄长嗅到药味冲入内室那东西狗一样已经啃食了三个姑娘,看形状,是正害第四人时,被兄长惊了,便过来冲身。”谢沚闭目摇头,嘴唇缓慢张阖,众人皆看清,说的是:看不到,听不见,摸不着!薛竹问:“谢公子,冲身什么感觉?阴阳二气如何?”谢沚回忆半晌,“说道”:“并未觉得阴阳之气有何不妥,也无甚杀气戾气,实在难以判断是鬼是妖。”薛竹沉吟道:“晚间若来,我去会会。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谢沚捻一点指尖,往自己心口一贴。示意千万小心。范洄大喇喇道:“哥哥你也太担忧,你看他这一身阳气,哪里会被冲身。他有通感,可能会发现更多东西。”沈抟也道:“谢公子放心,郁离自守符阵,乾坤在握,自保有余。若打起来,我们可能还要他变阵相助。”四人谈讲一阵,已过了午时。门外几声轻扣,古硕扬声而答:“请进吧。”谢沚抱起草儿,从石上跃下。范洄招呼道:“走走,吃饭了!谁要是慢了,我可就先吃了!”一群孩童呼啦一下聚到谢沚身前,几乎是拽着他往后走去。薛竹是见识过范洄吃东西的,知道这句威胁实在是有震慑力。谢沚最不缺的可能就是钱,打从他到,就请了江淮松鹤楼的小堂官来,安排一日两次,一次三桌十人的席面送来。小堂官知道是大买卖,另送了每日晨起的清粥早点,茶团滚水,一应俱全。只是天一黑,便不敢近前了。范洄一来就又加了一桌。餐食上齐,谢沚便提箸一让。众小童坐了两桌,等其他三位行动,这才规规矩矩开始吃饭。谢沚请沈抟坐了主客位,自己和薛竹坐在两侧,薛竹之侧是草儿姑娘,范洄在对面打横。二十几人食不言寝不语。只有范洄边吃边问薛竹,这个你会不会做?这个呢?这江淮的菜又是一番风味,和你们那口味不同!薛竹在这许多人面前,实在不好与他对论,可若不理他又不合适,只好每次待饭食咽尽,再停箸简短答两句,会做,不会做,下次做等语。谢沚对范洄素来没有任何耐心,被他说的烦了,夺过他的筷子,往远处空席上一丢,稳稳插在一盘松鼠鳜鱼上,没入大半。范洄一脸尴尬的冲沈抟欠欠身,灰溜溜的换了双筷子,坐到空席上去了。众小童忍不住一阵嗤笑,不多一会,就像看杂耍一样,看着范洄吃东西。也不见他怎么狼吞虎咽,只是挺平常的,左手碗右手箸,一时不停的夹菜入口。初时不觉有异,渐渐便发现,范洄这肚子简直是个无底洞,大半席面殆尽,他仍是一刻不停。众人面目各异直盯着他看,有惊有惧。只有谢沚眉目含情,面色温柔,只瞥了他一下。范洄却似背后长眼,回头一笑,如越千百年。及至晚间,谢沚带众人回到寝堂。内室精巧,有两床两榻。外室宽敞,两侧通铺,同住二三十人并不拥挤。谢沚已经守护多日,沈薛二人便把他让进内室休息,范洄也跟了进去。薛竹在两边铺上都画了安魂符,自己坐在门槛上。草儿睡在窗边的小榻上,南冥放在榻尾,沈抟就坐在一旁。不多时,就听到内室里,传来两声微不可闻的喘息。所有孩童皆熟睡,沈抟眉头一跳,看了一眼薛竹。见他毫无察觉,自己也不动声色。未到盏茶,又两声捶击,好像拳头砸中胸口。这次,薛竹也注意到,一脸疑惑的望了望内室,忽然一怔,眨眨眼,耳热面红。过了好半晌,又听微微金石碰撞,紧接着一声略脆的捶击,伴着一声闷哼。随即万籁俱寂。薛竹喉头滚了滚,偷眼看看沈抟。见他一脸平静的望着草儿和众学生。想沈抟可能并未注意,便觉更加羞惭,自己怎么总想些荒唐事。月至中天,薛竹神识在外,盘膝在门口打坐。沈抟还是端坐在榻旁,面无表情,气息悠长几不可闻。忽然,两人腰间法铃一起作响,沈抟伸手抚住,剑指一招,南冥无声入手。薛竹蓦然睁眼,右手抚住法铃,抢上两步,左手乾午诛邪符,往一个叫贺廉的孩子铺尾一挥。孩子一下惊醒,面容惊恐,却无法发声。沈抟足尖轻点,窜上铺头,南冥直刺。薛竹忽地鬓发衣襟全部激荡而飞,二目圆睁,脸色惨白,跌落在地。内室一把短剑携风雷之势,夺门而出。范洄右手持剑,披发赤身,直追上去。谢沚中衣散乱,面色含春,急匆匆从内室转出,见无人受伤,赶上两步,查看薛竹。抖抖袖子,急扣薛竹寸关尺脉,半晌放心,长出口气。沈抟知薛竹体质,绝不会被邪祟冲身,反而没有谢沚这么着急。一手搂着贺廉,一手横剑持戒。见薛竹无事,放了心。眼一瞟,就看见谢沚白净的手腕上,有两道紫红色的勒痕,并不连贯,不像麻绳软带系出,倒像是铜环铁索,交叠而印。薛竹痴愣一阵,满头冷汗,嘴唇颤抖,泪雨滂沱。心口一阵阵刺痛,浑身绵软无力,若不是谢沚搀扶,坐都坐不起来。沈抟轻声道:“持恒守静,慢转周天。我看着你。”薛竹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张正身符,贴在胸口。盘膝打坐,所有神智内视而转,渐渐无知无觉,无悲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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