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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珠垂下眼睛皮,咬着下嘴唇沉吟了一会子,这才笑道:“老孔的脾气呢,固然是不大好,又何至于要你怕到这种样子?你要知道,她这几天,为了报上把这事登了出来,她懊丧极了。”计春道:“说到报上登的这一段消息,我也真奇怪。那天我除了对冯子云先生说了一点大概情形而外,并没有对第二个人说,何以那样快,立刻就让新闻记者打听了去,第二天就登上报了?据茶房说:原来住在我屋子隔壁的这个客人,对我们的事,当天晚上知道得很多。恐怕他有点嫌疑。”
佩珠笑道:“你这叫笑话了。同一个公寓里的客人,不过是萍水相逢,有什么可疑?”计春道:“你说得固然是对,可是这天我不曾回来的时候,他曾去打一个很长的电话,把我们的事,报告给人。第二日报上登出新闻来了,便听到隔壁屋子里,有男有女,唧唧哝哝议论了半天,似乎很关心。当天就搬出这个公寓里去了。好像有些避开我。”
佩珠放下了皮包,站将起来,对了桌上放的镜子照了几遍,又牵牵衣襟,约莫勾留了有两三分钟之久,这才转过身来笑道:“过去的事不必谈了,你手上戒指不见了,大概是已经交回给孔小姐了,你在她那里的戒指,交还了你吗?”计春道:“这个没关系。她是讨厌我的人,还能留作凭据吗?”
佩珠淡淡地一笑道:“这话可就难说了。”计春于是向佩珠拱拱手道:“那么,就托一托袁小姐,给我讨回来罢。今明天,我还在这公寓里住着。三天以后,大概我要搬到冯先生那里去了。”
佩珠望了他的脸道:“这里房钱已经住满了吗?”计春道:“没有。但是这里环境不好,我要离开这里,才好念书。”
佩珠微笑道:“念书,念书,你在我们面前,老是这一套。”她这两句话,分明有责备计春撒谎的意思在内。计春这就红了脸,勉强笑道:“说起来是很惭愧。我老说念书,总没有能够念得成功。不但是朋友……”
佩珠不等他说完,两只手连连地摇着,扬了眉笑道:“别谈了,别谈了。今天下午,我想做一个小东道请你,你赏光不赏光呢?”计春向来是个面皮软的人,朋友相请,怎好当面拒绝?而况佩珠为人是那样美丽活泼,自有吸引人的地方,便是要拒绝她,这话也不忍出口。就笑道:“袁小姐到敝寓来了,应当是我来奉请。”
佩珠笑道:“你说这话,我就要罚你。你以为我也像平常的交际明星一样,认定了女子是该男子请的吗?我们终日里嚷着男女平等的那一句话,就算白讲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怎么样子罚你呢?”计春笑道:“罚我喝三大杯罢。”
佩珠望了他,眼珠一转,摇了两摇头笑道:“这倒用不着。”她看到桌上放着的那杯凉茶,拿起来,倒在别一只杯子里,将这只空杯,交给了他道:“给我再倒杯茶来喝。我向来不喝凉东西,要热热的香香的。”说着,噗嗤又是一声笑。计春是个聪明透顶的孩子,什么事不了解?于是照她的话,倒了一杯热茶,两手捧了,送到她面前,笑道:“这就是热热的,香香的。”
佩珠右手接茶杯,左手伸出来,在他脸上撅了一下,笑道:“瞧你这小家伙不出,你倒会说话。”她说时,那黑眼珠子,在眼睛里面,连打了两个转转。计春笑着望了她,也没有做声。
佩珠道:“书呆子!你现在看书不看书呢?”计春道:“哪有客人在这里,自己还念书之理?”佩珠道:“你既是不念书了,也不必在家干耗着了。我们一块儿瞧电影去罢。”计春自从和令仪交朋友以来,每日只是出去听戏,看电影,跳舞,吃馆子。这两天和令仪闹翻了,没有人陪着,也没有人掏钱做东,实在闷得可以,今天有女人陪着,又有人出钱,自己哪里还禁止得住不去?便笑道:“既是叨扰,我就叨扰到底。你要到哪里,我都奉陪,决不客气了。”
佩珠举起手上的手表来看了一看,笑道:“时候也就到了,我们一块儿走罢。”说着,在衣架上代计春取下了帽子,就交到他手上,这竟是和令仪订了婚以后,那份亲热一样。计春接着帽子,顺便就向她一鞠躬,笑道:“袁小姐,我们认识的日子也就不算短了,以前不见你有这样亲热。”
佩珠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怎么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以前你有孔小姐监督着你呢。你是她的专利品,我们怎好说什么。现在……”她又转着眼珠笑了。计春心里这就有一句话想问出来:你不是来调和我同令仪合作的吗?你现时却在勾引我了。只有离开我们的分儿,怎么倒要我们合作呢?他心里如此想着,眼睛可就不住地向佩珠身上看来。
佩珠这就笑道:“你不用做声,你心眼里的话,我已经知道了。”计春道:“要我说什么呢?难道你还不许我看看吗?”佩珠笑道:“我欢迎你看,我十分地欢迎你看,不过我不赞成表面上那种敷衍态度,走罢。”说着,她就伸过一只手来,搭了计春的肩膀,带说带笑的,把他引出来了。
计春当佩珠初来的时候,自己曾经警戒着自己,不可上了佩珠的圈套;后来慢慢地说笑着,就觉得大家都是面子,不必让人太难堪了;只要自己心里明白,就是面子上敷衍敷衍她,也没有什么关系。现在佩珠说破了,不愿意人家敷衍面子,这倒不能不表示一点切实的态度出来。
第二十二回接木移花突来和事老(3)
到了电影院里,佩珠刚是将脖子下面的斗篷纽扣解开,立刻就向前一步,将斗篷接了过来,搭在手臂上,佩珠也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
进了电影院,佩珠看定了两个座位,计春立刻在身上抽出了手绢,在椅座上拂了几拂,让佩珠坐下,然后才紧靠着她身边一个位子坐下来。佩珠回看四周附近无人,这就低声向他道:“你回回同孔小姐来,也是这个样子伺候她吗?”计春道:“对你,可更要客气一点呢。”说着,将她的手胳臂,轻轻碰了自己一下,按了嘴微笑着,并不曾说别的。但是,袁小姐也就是对于这一个关节,默然着不曾说什么。自此以后,她的言辞,可就滔滔不绝,一直把电影看完,才没有话可说了。
可是到了深秋,这日子可就慢慢地短了;出了电影院以后,街上已经电灯全亮了。佩珠找到了自己的人力车夫,让他放空车子回家去,自己却带了计春一路去吃小馆子。
他们这样一路去找快活,把那另一个当事人孔令仪却等苦了。她原来和佩珠约好了,今天晚上,好歹给她一个电话。可是候到晚上一点钟,也没有消息,心里这就想着:佩珠原说了,公寓里不大方便去,只有打电话和计春谈判。也许她打电话去的时候,计春不在公寓里,或者是搬了,但是找不着的话,也该给我一个回信,何以竟是渺无消息呢?她本来嫌计春年岁太轻了,说他不懂事,也许就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那么,这个电话,根本她就不曾打。我还等什么消息呢?在一点钟以后,令仪死了这条心,也就安然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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