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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徐隽，真是个怪人。”薛麟缓了缓神，跨上马，一骑当先，顺着山脚下平整的官道，冲出去老远。平江城里，沈家宅院前人来人往，就算藏在宅子深处的花园，此时也隐隐可闻嘈杂之声。沈蕊的丫鬟雀舌站在花园的月洞门外，拔高嗓子叫嚷道：“十七娘，我们娘子问你，前些日子她要的一百盒晚芳茶可尽数准备好了？娘子等着装箱呢！”“整日价呼来喝去的，只有她们娘子是千金万金的大小姐，我们就都是丫鬟下人了？”沈云心的丫鬟玲珑朝着门外翻了个白眼，也不管二夫人吕氏就坐在面前，骂道，“吵嚷什么？！只你们娘子要去做王妃！我们家娘子还要进宫去呢，嘁，谁比谁高贵！”吕氏笑道：“果然是个伶俐丫头，有你在，我倒不怕我这嘴软心慈的十七受委屈。”陆家虽没能迎到圣驾，但终究是太后的娘家，想要往宫中送个娘子，再容易不过。陆薇薇昨日结识了沈云心，觉得她模样性情茶艺皆好，想到自己入宫无依无靠，便邀沈云心一道去做个伴。陆家老爷听后满口答应，沈家这里也觉机会难得，立时便谈拢了。雀舌吃了瘪，自然不肯罢休，走进院子，冷笑道：“不过是进宫做女官，威风什么？我告诉你，便是你在宫中做到再高的官，也不过是个下人！”玲珑扶着门框，正要对骂起来，“一个侧妃倒自以为是正妃……”“玲珑，你先退下。”吕氏摆了摆手，由沈云心扶着走到院中。雀舌这才收敛几分，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二夫人，大夫人遣我来取东西。”吕氏拉下脸，“大夫人嘱咐你来取东西，可没嘱咐你来吵架。”雀舌兀自不服气，吕氏从来软弱，平日没什么话，今日竟也仗着沈云心要入宫骂起人来，倒也稀奇。“今日是我们家双喜临门的好日子，蕊姐儿要去做王妃，十七呢，也要入宫做女官去。”吕氏握着沈云心的手，不紧不慢地说道，“偏你这丫头没眼色，这样大喜的日子乱嚷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咒你家姑娘。”雀舌一噎，想不到吕氏说话如此厉害，竟将她的后路尽数堵死。吕氏再一笑，劝慰一般道：“更何况，你方才说什么女官便是奴才下人，这话我竟不解。我们十七是跟着陆家娘子进宫为官，十七是下人，难道陆娘子也是？”雀舌慌了神，陆薇薇是陆太后的侄女，皇上的亲表妹，真要论起亲疏，可比平王亲近多了。再给她一百张嘴，她也不敢说半句陆薇薇的不是啊。沈双全经过花园，不耐烦地喝止雀舌，“行了，蕊姐儿的声名，都被你们这些小丫头败坏了，瞧瞧外面说她什么？娇蛮顽劣，目中无人，除了有几个钱，连人脉都没有！”沈双全想起这个，每每懊悔，他怎地把好好一个女儿养成这么个废物？！生意人家以和为贵，谁承想沈蕊连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只身边一群捧着她的丫鬟们，这有何用？“可是，老爷，我们娘子还等着晚芳茶做陪嫁呢。”雀舌不平，“先前分明说好的，怎么如今又没了？”沈双全一声断喝：“糊涂东西，二老爷一早便送过去了，和二老爷添的那些南海珍珠在一处放着，你怎不用眼睛瞧瞧？成天在姊妹们这里讨东要西，怎么自己不做一门好本事，倒也拿出来说说嘴？”雀舌噘着嘴，一边嘀咕，一边跑出花园：“老爷别只跟我耍威风，有本事上大夫人面前说去，娘子这样，可不都是大夫人惯出来的？”“哈哈，好个丫头，倒与蕊姐儿一般天不怕地不怕。”吕氏笑了笑，转向沈双全，“大哥怎往这里来？蕊姐儿一会儿就要出阁，大哥才回来不久，也该同她好好说说话才是。”“才从她那里来呢。”沈双全摇头，沈蕊满心里只有做王妃的喜悦，哪听得他说半句话？说了半日，自讨没趣，他便寻了个由头走了。“大伯父。”沈云心略带责怪，笑一笑，“今日老太君与表姊启程去临安，大伯也不去送送。”沈双全胡须一抖，瞪大眼：“什么？！”吕氏假作讶然：“大哥不知道么？连我们都悉数知道了，嫂子倒没说起吗？”“可不是，这么大的事，那蠢妇竟也敢瞒下，当真糊涂。”沈双全抬脚就走。吕氏揉揉沈云心的额头，“十七，你放心进宫去，多多帮衬陆娘子，母亲这里也绝不会输给那没眼力的妇人。”“娘你放心。”沈云心一一应允。沈双全骂骂咧咧地闯进吴氏住所，往主座上一作，气鼓鼓地望着吴氏，颇像一条动怒的金鱼。吴氏忙里忙外指挥丫鬟们打点东西，见沈双全干坐着，竖起眉道：“这儿正忙着，你来添什么乱？”“添乱？”沈双全拈起一个茶盏，在手指上转了几转，“看来夫人以为，老太君和青青去临安这事，也是添乱的小事了？”吴氏霎时沉下脸，一手重重拍在桌上，怒道：“今日蕊儿大喜的日子，你能不提那扫把星吗？！我告诉你，你那亲亲的外甥女分明病死了，有许多人看见，你大可一个个问过来。怎地她过了半个时辰又活转回来？谁知是哪儿来的孤魂野鬼，做什么怪！”沈双全被她气得涨红了脸：“你做的鬼，倒去赖旁人！打量我是聋子还是瞎子？你别急，我自会细细地去查。”富贵有所极沈双全也不管沈蕊尚在家中待嫁，叫上几个随从，一出大门，直奔西山。山庄大门外，泥瓦匠仍在热火朝天地修缮粉刷，有几个认得沈双全，忙上来打千，“沈老爷，青娘子雇了我们做工，还吩咐我们，若有人来找，就转告他过半年再来。”沈双全喘口气，圆脸上的赘肉抖了两抖，问道：“青青这会儿哪里去了？”泥瓦匠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娘子和老太君带着霜小郎君去京城了，还是薛侯爷亲自来接的。”沈双全锤了锤额角，对，薛家，他还忘了跟吴氏算薛家的帐。怎么好端端沈家的娘子，给薛家认了去？这是什么道理？他家青青虽没了父母，可还有舅舅在，怎么就到了要旁人帮衬的地步？“那老太君没什么特别的话留给我？”沈双全不死心，追问道。“还真没有。”守门的管家模样的人摇了摇头，“老太君没说什么，只叫我们看好庄子，说过半年仍要回来的。”沈双全往门槛上一坐，支着面颊发愁。这都是些什么事？这下好了，他夹在吴氏和沈老太君之间，里外不是人。一个小厮走上山道，见沈双全正和守门的人说话，不禁好奇：“老爷，诶，真是我们家老爷！”沈双全回过神，也觉奇怪，“你不是跟了子陵去桐庐的那个……小潘？怎么回来了？”小潘打个千，答道：“先生带着几位军爷去临安，吩咐我回来，到西山这庄子来寻老爷。我还纳闷老爷怎会在西山，不想还真是，怪道皇上封先生叫做‘神机军师’，这都能猜到，真了不起。”沈双全一骨碌爬起来，拍拍灰，板着脸往山下走。小厮和随从们面面相觑，猜不透沈双全的意思，忙紧紧跟着。一路跟到县衙门外。沈双全径自走进县衙，留下小厮和随从们在外面面相觑。小潘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咱们老爷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像有一点不对劲？“老爷这几日与夫人吵架。”随从们挤眉弄眼。吴氏可不是个好惹的，连老太君和二夫人吕氏都让着她几分呢。大伙儿常说，不知哪一日二夫人才能与大夫人大干一场，不想等着等着，竟是笑面弥勒一般的大老爷先发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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