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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肉眼可见,冷湫的形势比任思缈危急。任思缈起码还可与人用眼神交流,一双眼珠子转得不知多欢快。冷湫却双目呆滞,呆呆地望着徐迟,对呼唤无反应,手掌在眼前拂过也不知眨眼。周岐心想,也许是她年纪小,羁绊少,心性不坚的缘故。
&esp;&esp;“小湫,我跟你讲讲明珏好不好?”徐迟忽然道。
&esp;&esp;周岐怔了怔,觉得明珏这个名字好耳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
&esp;&esp;徐迟这个时候提别人做什么?
&esp;&esp;故人吗?只有冷湫和他才知道的故人?
&esp;&esp;周岐心底里那股刻意压制的不愉快又冒出头来,索性不管不顾一屁股坐下,一点不避嫌地凑过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esp;&esp;徐迟伸手拨他不动,也听之任之,不再理会。
&esp;&esp;母花花田里仍如上次那般,漂浮着腥甜腐败的气味,闻久了使人头脑昏沉,瞧谁都仿佛带上一层毛刺刺的虚化滤镜。
&esp;&esp;“我是十五岁那年遇见明珏明铮的。”徐迟以这样一个平淡的开头掀起往事一角,冷感的声调在诉说美好时也不会增染几分温度,仍旧平铺直叙,“明珏肯定很少跟你提及明铮。嗯,他是个好哥哥,也算得上是个好人。明珏是妹妹,被冷家宠着惯着长大,性子很活泼跳脱,也很娇蛮。第一次见面我失手杀了她的鹰,她好生气,那是她熬了三天三夜的鹰,马上就快熬服了,结果一时皮绊子没栓住飞逃出来,撞在我脸上。我当时有些反应过度,下意识扼住鹰脖子,一手给掐死了。”
&esp;&esp;“得,不是冤家不聚头。”周岐点评。
&esp;&esp;徐迟抿起唇,轻而快地点了点头:“我错杀了她的鹰,她撒泼打滚,非要我赔。我赔不出,她就冲回屋,取了马鞭出来,扬言要打死我,给她的宝贝鹰陪葬。”
&esp;&esp;“嘿!倒是个泼辣妹子!”周岐翘起大拇指,挤眉弄眼地揶揄,“后来呢?你被打了?”
&esp;&esp;“嗯,不过陪葬没陪成,只被打得半死不活。”徐迟的嘴角轻轻提起,又落下,微笑一闪即逝,但这一抹清浅的笑意足以令周岐警铃大作,直接把鞭打事件脑补成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当下不安,这个叫明珏的,又是哪个红颜知己?
&esp;&esp;“不对吧。”周岐心有惴惴,“你十五岁的时候,掐得死一头鹰,打不过一个女孩儿?”
&esp;&esp;“不是打不过。”徐迟回,“是不能打。她爸是我恩师。”
&esp;&esp;“哦……那怪不得。”
&esp;&esp;“我被打得不轻,加上本来身上就有伤,当天晚上发起高烧,老师回来把明珏骂了一顿,又牵连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明铮也罚跪到半夜。”
&esp;&esp;“那他俩该讨厌你了。”
&esp;&esp;“本来我也这么以为。”徐迟怔怔地望着十指交叠的双手,“头两天我在老师家住着养伤,几乎碰不上他们兄妹俩,想必是刻意躲着我,或者是老师下了命令,不准他们来打扰我。但我每天都能收到新鲜的花,每天都是不同的式样,佣人说花是小姐亲自准备的,说小姐其实挺后悔的。那时,明珏明铮天天在院子里玩耍打闹,拍球踢毽子,我就偷偷趴在窗户上看。”
&esp;&esp;周岐皱眉:“你看什么?”
&esp;&esp;“踢毽子啊。”徐迟答得理所当然,“我没踢过,见都没见过,觉得好玩儿。”
&esp;&esp;周岐哑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口舌生涩。
&esp;&esp;什么孩子,活着什么样的童年,才会连毽子都没见过?
&esp;&esp;“后来我偷看被发现啦。”徐迟罕见的有些难为情,低下头摸了摸鼻尖,“明珏冲上来,问我为什么偷看。我答不上来,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问我伤好了没,我说差不多了,她就拉我下去,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玩。明珏明铮都是轻易能与人打成一片的人,热情,健谈,我虽然从小阴沉古怪,但假以时日,跟他们兄妹成为朋友也是必然。我学会了踢毽子,还学会了很多新奇有趣的玩意,记忆中,明珏总在大呼小叫,明铮总在背锅扛祸,我跟在他们后头,只想身上的伤能好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esp;&esp;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候。
&esp;&esp;后来人生多歧路,好的东西大都割裂破碎,没剩下什么值得追忆的。但那两个月,那时候的冷家兄妹,我常常想起,常常回味。
&esp;&esp;可如果重来一次,那天明珏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玩?
&esp;&esp;我其实该拒绝。”
&esp;&esp;徐迟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周岐听得认真,且越听,心口越凉——徐迟虽然语焉不详处处阉割,但他大概能猜到,当初这相识于少年的三个人,后来结局不大好。
&esp;&esp;“不过就算我拒绝了一次,依明珏的性子,她还会再问千次万次,直到我松口答应。她一向如此,自觉做错了事从来也不说对不起,只问我还跟不跟她玩儿了。我若说不,她就委委屈屈地转身回去,过两天再来,再问,被拒绝就又过两天,又来问,教人没法子。我若说玩儿,她立刻就活蹦乱跳欢天喜地。老师曾批评这个女儿,说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大傻子。她不以为然,问我是不是心机深沉才叫聪明,我说她保持这样就很好。我觉得当时我说错了,后来长大了,她依旧率真烂漫,随性而为,还很重感情,很念旧。可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容不下这些。我该提前告知警醒,免得她真遇上事儿,被打得措手不及。”
&esp;&esp;说到这里,徐迟顿了顿,捻动手指,“不对,她要是真改了,改成老师口中的聪明人,她就不是她了。长大后我们都变了,只她不变。这是难得的好事,不是什么遗憾事。”
&esp;&esp;说到这里,冷湫眨了眨眼睛,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下来,嘀嗒,落在徐迟的胳膊上。
&esp;&esp;徐迟抬眼,用大拇指揩去冷湫脸上的泪渍,温声道:“傻孩子,哭什么?想妈妈了?”
&esp;&esp;冷湫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esp;&esp;周岐默然望着二人,如遭雷殛,僵立当场缓不过劲儿来。
&esp;&esp;半晌,妈妈二字总算通过烧焦的神经突触抵达中枢,他转动僵硬的脖颈,脸上肌肉抽搐:“等等,让我捋捋。你刚说什么,明珏是冷湫她妈?”
&esp;&esp;徐迟看了他一眼。
&esp;&esp;轻描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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