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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陈又涵听话地闭上眼睛。
&esp;&esp;灯灭了。叶开关了灯,坐回床边。
&esp;&esp;眼神就着窗外的月光和深蓝的天空,从他薄而苍白的眼皮上流连而下。三分钟,五分钟,或许是十分钟,在叶开的注视下,陈又涵的呼吸终于平静起来,绵长而安稳,他真的睡着了。叶开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是温凉的。手从被子边缘探进去,摸到了陈又涵的左手。握了握掌心,依然是很冷的体温。只是怎么……掌心有不平滑的起伏?他牵出陈又涵的左手,轻手轻脚地展开微蜷的五指。就着昏暗的夜灯灯光,看到他苍白宽大的掌心内,躺着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疤痕。
&esp;&esp;陈又涵的左手掌心有个疤,过去他从来不知道。
&esp;&esp;叶开绞尽脑汁也难以想起有什么疤会是这个形状,又怎么会留在掌心?
&esp;&esp;陈又涵还在一阵一阵地发抖。是睡梦里无法控制地颤抖。高大的身躯在床上屈膝蜷成一团。叶开痛苦地闭上眼睛,仰着脖子深呼吸,憋了整晚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很快地没入鬓角。他脱下外套,脱下贴身的衣服,钻进了陈又涵的怀里。房间里有酥油的味道,可陈又涵的气息还是那么鲜明好闻,他只是靠近的一瞬间,就铺天盖地想起了自己荒唐热烈的十八岁。
&esp;&esp;而那时候的陈又涵也和现在一样,抱着他,收紧胳膊,用尽全力。
&esp;&esp;
&esp;&esp;茶冷透了。
&esp;&esp;叶开拉开椅子缓缓坐下。阳光暖融融地笼罩着他。陈又涵早上应该起得很早,他是如何轻手轻脚地下床,生怕吵醒他。又是如何叮嘱多吉翻箱倒柜去找一张体面正式的信纸?在晨曦淡蓝的光线中,或许多吉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喝了一口,吞下几片白色的药片,转开钢笔,开始写这封信。叶开想,那时候我正睡着。明明是要给他取暖,自己却可耻地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稳深沉。
&esp;&esp;在阳光下微微透明的指腹沿着杯口轻轻划过。
&esp;&esp;是什么时候,或许是第一缕光线终于透过窗头,陈又涵放下笔,折起信纸,最后拢着他的额发凝视了几秒,终于拎起背包下楼。
&esp;&esp;叶开闭上眼睛。阳光晒得他薄而苍白的眼皮一片滚烫。他几乎可以看到陈又涵离开的背影。
&esp;&esp;睁开眼,一室寂静,只有风卷动长草。
&esp;&esp;叶开调出陈又涵的号码,拨出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esp;&esp;不要挂断,也不要不接——自从两年前陈又涵反复挂断拉黑后,他对于给陈又涵打电话这件事就生出了一种本能的恐慌和抵触。
&esp;&esp;嘟声响过三声,谢天谢地——
&esp;&esp;叶开精神一振,呼吸不自觉变浅:“又涵哥哥。”
&esp;&esp;陈又涵的淡笑透过听筒传来:“你醒了。”
&esp;&esp;叶开反坐在椅子上,双肘撑着椅背,不自觉点点头,又“嗯”了一声,“你走了?”
&esp;&esp;“刚到县城。”背景音果然嘈杂,偶尔间杂着几声浑厚有力的大巴喇叭声。
&esp;&esp;叶开一时间有种非常荒谬的感觉:“你坐大巴?”
&esp;&esp;陈又涵是比他更少爷的、连公交车和地铁都没有坐过的纨绔,如今竟然要坐着臭烘烘脏兮兮一年才洗一次椅套的大巴车在边陲乡镇奔波。
&esp;&esp;陈又涵果然笑了笑:“难道开兰博基尼来么?”
&esp;&esp;叶开跟着抿了抿唇角,话筒里一时间静了两秒,他对于这短暂的冷场有一瞬间的恐慌,赶紧问:“你去哪里?还是德钦吗?”
&esp;&esp;对话是两个人的交互,沉默也不是他一人可以掌控。虽然不想,但陈又涵还是顿了顿。喇叭声更刺耳,他终于开口,语气自然地回避:“一个很偏的山下,你没听过的。”
&esp;&esp;椅背的木头松落了,指甲用力的话可以摁出一个浅浅的月牙一般的印子。叶开在上面摁了两个白月牙,“我还以为你不会接我电话。”
&esp;&esp;县城的候车大厅狭小陈旧,发车检票全靠吼,大理石地面上或躺或坐了很多人,脏兮兮的牛仔布行李袋鼓鼓囊囊地枕在身后。陈又涵背着背包一身黑衣,站在屋檐下狠狠地抽烟。烟雾淡漠地在风中消散,他捏了捏酸涩的眉骨,终于温柔地说:“不会,有事情都可以打给我。”
&esp;&esp;话虽然这么说,但他们都知道,再难有事可以让他们师出有名地去找对方。
&esp;&esp;叶开两指夹着展开信件,目光很轻地扫过。每个字都会背了。他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我答应你。”
&esp;&esp;答应什么?答应你会放下,答应你不恨,答应你重新相信爱,答应你幸福。
&esp;&esp;陈又涵没有问,只说:“那就好。”掐灭烟,转身步入候车室。双肩包砰地一声被扔上安检传送带,候车的人群随着司机的吆喝声开始流动,他低声说:“检票了,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esp;&esp;电话挂断,叶开把那封信又折了两折,拆开手机壳,平整地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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