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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雪黛说着,看了看两侧默不作声的宫女。“可命运弄人,世间这些事情就是瞬息万变。一场宫变,七皇子没了,先皇后也没了。偌大一个卫氏,就剩卫太傅一人撑着。她卫仪就算是才高八斗,貌比天仙,又能有什么用呢?”等待着她的,无非是一条入宫的路。上一个是她姑姑卫嫱,下一个便轮到了她自己。卫氏一门与顾氏一门,向来是大夏,尤其是京城里,总被人同时提起来的两座256文学,簪缨世族。一个有老太师顾承谦,一个有老太傅卫秉乾。这两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其实是一种权力的制约与平衡,谁也不至于盖过谁太多去。可如今……太师府已然有了一个顾觉非承继家业,甚至只用了短短三年半的时间就已经晋升至骇人听闻的大学士之位,官拜一品。卫氏呢?卫氏只有一个卫仪。陆锦惜当然也能看得明白,对十三年前那一场宫变也有所耳闻,只是冥冥中她总有一种很奇妙的直觉。对阴谋的直觉。天底下哪里有这样正正好的事情呢?那时卫太傅的妹妹卫嫱乃是皇后,育有体弱多病、还未起名的七皇子,宫中同时有得宠的德皇贵妃陈氏育有四皇子萧齐、不大得宠的端妃纪氏育有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萧彻。前朝则是顾卫两家分庭抗礼。皇帝病危之际召集两大辅臣,要密立七皇子为储君,却不知怎么走漏的风声,竟为四皇子萧齐所知。于是一朝宫变。四皇子竟带兵逼宫,先戕害七皇子,再逼杀卫皇后,要夺皇位。偏偏他运气实在不好。那时的永宁长公主已然嫁给了将军府当时的二公子薛还,也就是薛况的二叔,间接地手握兵权。消息一出,立时悄悄开了宫门,引步军营入宫。外有兵力,内有辅臣。四皇子再不甘心,也只能束手就擒。在七皇子已殁的情况下,能继承皇位的当然只剩下一个不大起眼、谁也不靠着的三皇子萧彻。这局面,落在旁人眼中是合情合理,惊险万分;可落在陆锦惜这种天生的阴谋论者眼底,既充满了一种蹊跷又暧昧的巧合了。皇帝立储君,两大辅臣都不是吃素的,风声如何走漏?四皇子萧齐再受宠,宫里面哪里能拉拢来兵权还能带兵逼宫?无巧不巧最合适继承皇位的两位皇子都在这一场宫变中失去了皇位,新继位的竟是一个什么背景都没有,既与顾氏无关也与卫氏无关的三皇子萧彻……这里面,永宁长公主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顾卫两大辅臣又是怎样的角色?细细一想,陆锦惜只觉得这骨头缝子里都有些寒意冒出来。只是如今抱着手炉,与孙雪黛站在这湖边的亭中闲聊,远远听着波月台上传来的清润的唱腔,她却是一句怀疑的话都不说。因为孙雪黛也没提半个字。聪明的人不会时时沉默,但该沉默的时候总会沉默。“下雪了。”略略往前踏出一步,陆锦惜的目光朝着那沉暗暗、阴惨惨的夜空看了一眼,风一吹,已是有片片雪花从天际坠落。除夕夜雪。宫里华灯光彩一照,莹白如玉。孙雪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不由得微笑起来。远处戏台下面几乎同时传来了宫妃与贵夫人们交织在一起的惊叹声:“下雪了,竟真的下雪了。可算是应景极了,天降瑞雪啊……”宫里面忽然就充满了欢笑。在这样大好的日子里,宫灯环绕,还下了一场好雪,谁又能不喜欢呢?只是陆锦惜与孙雪黛都不怎么说话了。两人只站在这亭子下面看着。这一场除夕宫宴从酉时进宫开始,持续了有两个时辰,到了亥时初,前朝那边散了的消息传来,才算走向结束。今夜皇后喝得有些多了。到了时辰之后,她甚至连客套的话都没跟这满宫的妃嫔和命妇说太多,便便先搭着宫人的手,回自己宫里了。其余人自也各自散去。波月台下,众人都在告别。陆锦惜与孙雪黛这边见了,倒没想到皇后今日走得这样早,且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简直算是失仪了。“时辰不早,正好宴席散了,咱们也回去吧。”孙雪黛微微一怔之后,自也是知道她们俩在这边闲聊,也没拜别皇后,多少有些失礼,但归咎起来也不是她们的过错,所以还算镇定。陆锦惜淡淡一笑,也没意见:“正好,还能向贤贵妃娘娘道个别。”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孙雪黛听出她话里对卫仪的调侃来,也没放在心上,只同她一道从亭中走出来,要往席上与众人告别。可没想到,正在她们朝波月台走的时候,也有一人朝着她们走来。几乎是在看见那人的身影时,陆锦惜与孙雪黛两人的脚步便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眼角微微一跳。是卫仪。那雍容的身影,还有后面小心簇拥着的一众宫人,不用细想都知道除了她再不会有攻心孙雪黛抬起头来,看见了卫仪那一张完美得没有半点瑕疵的面庞,心里面生出了片刻的犹豫。但她最后看了一眼陆锦惜,还是一躬身。“那臣妇先行告退。”说完,便往后退了两步,果然没表现出任何异议,转身在宫人的引导下离开此处了。半点没有要插手的意思。陆锦惜注视着她纤瘦而挺拔的背影,在不久后消失在宫灯辉煌的光影里,暂没说话。卫仪却是轻轻地吁叹了一声。逶迤的宫装下摆随着她挪动的脚步轻颤,在脚边抖开一片华贵翻覆的涟漪。“她自来是独善其身,不沾半点是非的,你若寄希望于她会留下来,或者为你说上几句话而得罪我,那可真是有些异想天开了。”人如寒梅,性情淡泊。这就是孙雪黛。聪明,但惧怕麻烦,从来不想招惹什么是非,日子也是能简单过就简单过。陆锦惜与这人虽没交谈太深,却也知道卫仪这评价不差。只是……她不过是看这么一眼罢了,卫仪怎么就能断定她是想要孙雪黛留下来为自己解围呢?波月台下面,妃嫔贵妇都在离去。有人注意到了她们这边,却也只是远远地注目着,既不敢多问一句,也不敢多往这边走上哪怕一步。很快人就散得差不多了。天幕上,雪花密密匝匝地下来。这一场除夕夜的雪,竟是越下越大了。宫人撑开了备好的伞,怕卫仪受冻,还给裹上了厚厚的披风,陆锦惜站着不动,就这样注视着。眼见着卫仪将那披风拢好了,她才淡淡笑了一声:“贤贵妃娘娘不过是留我下来随意说两句体己话,既不是要害我,更不是要想什么拙劣的手段栽赃我,唐侍郎夫人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她自不需要留下的。”这样的一句话颇有些深意。可十分有道理。卫仪不由跟着笑了起来,脚步慢慢地迈开,只走上了一旁的回廊,站在那玉兔形状的宫灯前,伸出纤细的手指来轻轻地一拨,道:“你倒是看得很明白,一点也不怕本宫。毕竟本宫虽厌恶你至极,却还不至于用宫里那些个蠢妇的腌臜手段来对付你。有一句话叫做‘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不知你听没听过。”听当然是听过的。甚至可以说,这句话陆锦惜很熟。因为,这句话也是顾觉非的座右铭之一,毕竟聪明人都喜欢采用风险更小的办法、花费更少的力气,达成更好的效果、谋取更高的利益。她已经隐隐察觉到卫仪与顾觉非之间那一点微妙的联系了,却只不动声色地一道走上回廊,看她摆弄那宫灯,开口道:“所以娘娘现在是要‘攻心’了吗?”“你聪明,真叫本宫回想起当初那个你来,禁不住心里发凉,背后发冷。”卫仪似乎是觉得有些冷,又将拨弄宫灯的手收了回来,转身注视着她,“三年半之前一场宫宴,本宫竟还对你说什么‘傻人有傻福’,你那时候便与顾觉非有所交集了吧?怕是心里面不知怎么讥笑本宫,到底是谁傻呢……”“娘娘说笑了。”陆锦惜谦逊得很,“锦惜自来命苦,选择也从来由不得自己,怎敢在背后讥笑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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