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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那孩子可才五六岁,怎么就能同时得到顾觉非与计之隐两位先生的看中!两位啊!可不是菜市场的白萝卜,想要多少有多少——这可是愿意给他当师父的大儒啊!薛迟呢?人呢?众人都自发地寻找起来。可奇怪的是,竟然愣是没有看到人上来。周围更是挤挤挨挨,连人都看不清了,又哪里能找到个五岁的小孩?竟然没人?议论声顿时就大了一些。陆锦惜坐在永宁长公主的身边,此刻也是暗暗锁紧了眉头。旁人不知道薛迟为什么不出现,她却是猜得到一二的。这小子原本就不想拜顾觉非为师,不想多个先生管教,所以不出来行拜师礼,也很正常。可怜顾觉非,终究要失望失算一回了。她心里这般想着,站在堂中的孟济,已经又是抬高声音喊了两声:“请薛小公子来行拜师礼!”可依旧没有一个人出来。情况立刻就尴尬了起来。就连太师椅上其余几位大儒,都忍不住朝计之隐和顾觉非递去了疑惑了目光。计之隐脸上隐约划过了一缕遗憾,顾觉非依旧脸上挂笑,没说话。孟济等了有一会儿,倒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了,当下便是一笑:“看来是薛小公子人不在,或者不愿意了。既然如此,便就此作——”“等一等!”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内堂的方向传来,一下将他的话打断。一个“罢”字,才堪堪蹦到舌尖上,这一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收了回去。孟济听见那声音,就有一种松了半口气的感觉,连忙回头去看。一道不高的身影,已经从内堂跑了出来。大约是跑得比较急,他脚下险些踉跄了一下,小胸膛也起伏着,脸颊有些泛红,呼吸也急促,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样。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内堂中艰难考虑的薛迟。他直接跑到了堂中来,却也不看别人,只来到了顾觉非的身前。那小身板,挺得笔直笔直的,嘴唇也紧抿起来,一双乌黑的眼仁里,是认真到了极点的神色。竟然是半点也不客气地开问:“你真的能教我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众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待看见薛迟出现,又站在了顾觉非面前,才有人恍然大悟:这就是传说中那个薛况的嫡子啊!只不过,这询问顾觉非的口吻,未免也太简单直接了吧?众人不由都去打量顾觉非的神色。可顾觉非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他坐在那里,就好像是一座伫立在海边的高山,任由海浪拍打,岿然不动。“考虑良久,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浅淡温雅的嗓音,带着不变的从容与镇定,更不用说那一身的气度。轻而易举地,就让人生出一种不得不信任、不得不仰视的感觉来。薛迟两手垂在身侧,紧握成了拳头。但慢慢地,又松开了。他定定地注视了顾觉非许久,目中便多了一丝硬朗的坚毅与刚强,竟然将衣袍掀起,长身而跪——“学生薛迟,愿拜顾先生为师!”分明稚嫩的声音,此刻听上去,竟有一种坚决之感。阅微馆中众人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却齐齐安静了下来,二楼上的陆锦惜与永宁长公主,却都不由自主,豁然起身,惊讶地看着下方。薛迟年纪尚幼,身子小小的一团。可在长身跪在顾觉非面前的时候,已然有了一种男子汉顶天立地的气概,让周围不少人有隐约的动容。就是孟济,都有些没想到。他愣了一下,才连忙将先前已经准备好拜师贴翻开,朗声宣读出来:“学生薛迟,庆安七年生……”帖子里写的都是薛迟的出身籍贯性情及拜师的情由。一字一句,清楚极了。孟济宣读完后,便将拜师帖递给薛迟。薛迟接了过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呈给顾觉非。这便是投拜师帖了。学生呈上,先生收下,便算是收了这个学生。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顾觉非去。顾觉非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目光却落在了薛迟的脸上:这一张忽然有些酷似薛况的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坚毅,一样的藏着一种男儿气概……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地,不跪鬼神;跪父母,不跪权贵。如今薛迟这一跪,却是真心实意地要奉他为师,渴盼从他这里得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这一刻,顾觉非的心底,竟涌出了一股难言的沉重:心里想的时候是一回事,可当人真真切切跪在自己面前了,才知前尘恩怨尽数涌来,是什么感觉……一片寂静中,顾觉非竟然没动。过了许久,他才终于伸出手去,接过了拜师帖,凝望着薛迟。“乃父薛况,戎马一生,功在千秋。然一朝殒身,埋骨沙场,与匈奴之战未能毕其功于一役,终为我大夏百年憾事。”“我虽与他相交不深,却曾仰其英雄气概,亦惋其早逝英年。”“今日收你入门,不祈你铁甲征战、建功立业,但求栋梁社稷于庙堂,饱食黎民于江湖……”话到最末,却像是喉咙里有千刀万剑在划!握着拜师帖的手半笼在袖中,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到,顾觉非手背上,那因为用力到了极点而突起的青筋……即便是薛迟,也只能看到这曾与自己父亲齐名的男人,那一张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脸。唯有这一席话,深深地印刻在了他脑海中。“学生受教。”他躬身一拜,起身后又加三叩首,一拜三叩首,行的便是拜师礼中最重的“三拜九叩大礼”。每一拜一叩首,皆毕恭毕敬,没有半分的松懈。这一刻,整个阅微馆都安安静静地。不知道是为昔年那个葬身沙场的大英雄,还是为了顾觉非眼前这一席话……唯有永宁长公主。人站在陆锦惜的身边,远远看着下方那一幕,脑海中却回荡着方才顾觉非说的“仰慕”和“惋惜”,只觉得骨头缝子里都在冒寒气。声音,只从牙缝里挤出来:“虚伪!”孤盏照影什么“百年憾事”,什么“仰其英雄气概”,什么“惋其早逝英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正是他顾觉非自己吗?!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满面的假仁假义,如今还收了薛况的嫡子为学生,说着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圣人理”“先生训”!更可怕的是……在这人潮拥挤、甚至整个京城都为之瞩目的阅微馆,知道这一点真相的人,除却顾觉非自己,也就她一个!说什么薛况谋反无人知,他顾觉非做的这一切,天下又有几个人知道?这一瞬间,永宁长公主都说不出自己心底到底是什么感受了。她只是觉得折磨。此时此刻,站在阅微馆,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根本无力去阻止,更不敢将真相宣之于世人。纵是在风云起伏的朝堂站过十数年,可她竟无法强迫自己在此地再立足哪怕片刻!“不看了,绣寒,我们回去。”还没等身边的人有所反应,永宁长公主已经直接吩咐了一声,一拂袖,转身便走。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们,包括绣寒在内,都跟着愣了一下。薛迟小公子的拜师仪式,不是还没完吗?这才拜到顾觉非,后面还有计之隐呢……怎么长公主就走了?便是陆锦惜,都有些诧异。她站在永宁长公主身边,那两个字只却只听得隐隐约约,也不敢确定,一时回过头来,只瞧见了永宁长公主那冰雪封冻似的侧脸,依旧带着沉浮朝堂风云十数年的威仪,却似乎……添了一点点的,怒意。她一身华服,如同行走在重重宫门中一般,沿着走廊,直接下了东南角的台阶,便朝着阅微馆外面去。似乎,的确是要离开了。她刚才说的那两个字,是……虚伪?说实话,即便陆锦惜知道顾觉非是只画皮妖,可却并不觉得他刚才一番话到底有什么问题。相反,她甚至觉得,那一刻的顾觉非,有些……太过真实。这一刻,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永宁长公主早先对顾觉非的评价,还有如今这不大确定的“虚伪”二字,还有那离开时的神态……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吗?想了想,陆锦惜看了楼下一眼,直接吩咐道:“白鹭,青雀,你们俩留在这里,看顾着大公子和迟哥儿,我下去送送婶母。”“是。”永宁长公主的侍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鹭青雀就更不知道了,这会儿只恭声应着。陆锦惜于是提着裙角,也从东南角的楼梯下去。这会儿薛迟已经在拜计之隐了,周围人都是又羡慕又嫉妒,注意力倒全都在大堂中,倒也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从后面走过的她。此时天已近暮,阅微馆外夕照昏昏。永宁长公主那一架奢华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馆前的山道旁,永宁长公主正扶着一个侍女的手,即将钻进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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